第7版:凤凰书评

古韵绵长的背后是无数次竭尽全力

□唐大华

《中国木结构古建筑寻访笔记》,唐大华著,东方出版中心,2026年3月

我钟情于中国古建筑,至今已有二十载。其间写下诸多文字,多发表于网络平台。感谢戴欣倍编辑,在她的推动下,我得以将多年积累的文稿系统梳理并汇编,最终完成《中国木结构古建筑寻访笔记》一书。这本书,是我二十年来行走大地、探访古建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的完整记录。

喜爱古建筑,既要读万卷书,更要行万里路。于我而言,亲临现场踏勘调研,不只是一场愉悦身心的研学之旅,更是支撑我多年坚持、乐此不疲的动力源泉。近年来,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古建寻访与保护的队伍,我倍感欣慰。

中国早期木结构古建筑,以山西存量最为丰富,且绝大多数深藏乡村。二十年间,我数十次奔赴山西寻访古迹,亲历了这片土地的巨大变迁。早年深入乡间,连一处吃饭的地方都难寻觅,只能随身携带方便食品充饥。如今早已今非昔比,即便偏远山沟,农家院、小餐馆随处可见,出行与生活条件大为改善。也正因当年食宿不便,初入村子时,老乡们问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吃饭了没有?”我与他们素昧平生,不过是登门询问寺庙钥匙的去处,却常被热情挽留吃饭。这份质朴善意,是难得一见的温暖,也让我满心感动,总想着能为他们多做些什么。

随着往返山西的次数渐多,我愈发清晰地看到,乡村中大量古建筑年久失修,这并非个别现象,而是遍及各县市的普遍困境。单凭乡村自身力量,根本无力承担庞大的修缮费用。我能做的,便是呼吁社会各界伸出援手。无论如何,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珍贵遗存走向损毁。这既是对古建的守护,也是对山西老乡多年照拂的一份回报。

山西乡村古建濒危的状况,在网络上引发广泛关注。最先响应的,是媒体记者。先后有近百位记者与我一同深入山西实地考察,刊发了大量报道。随着新闻报道持续发声,我前往山西的次数也愈发频繁,曾有三年时间,我每年往返数十次。陪同记者朋友们踏勘现场之余,我也有更多机会深入乡村,探访更多鲜为人知的古建筑。我渐渐发现,不少文物保护级别不高的古建,内里藏着不为人知的珍贵价值。

长治上党区东呈古佛堂尚存两座大殿,均为明代遗构。其中五间后殿的四缝主梁,直径均超过一米,是我实地所见最为粗壮的木梁,现场气势极为震撼。每一根主梁,体量之大足以从中锯开分作两根使用——长治潞州区马厂崇教寺的工匠便曾如此操作,以节约用材。东呈古佛堂的营造者并非不懂此理,却执意选用整根巨木为梁,追求的正是雄浑壮观的气象,以用材的磅礴气势彰显庙宇的庄严威仪。500多年前的这份坚守,为后世留下了一处可直观感受古代工匠气魄与智慧的珍贵遗存。

平遥作为世界文化遗产,常年游人如织。而在平遥乡村,仍保存着众多默默无闻的古建筑。长则村距平遥古城约16公里,地处僻远,村中普明寺为明代建筑群。2012年初访时,这里已荒废多年,院内荒草萋萋,正殿屋顶大面积坍塌,但殿内留存大量壁画,笔触神韵与永乐宫壁画极为相似,堪称“平遥小永乐宫”。最终,在媒体与各界热心人士的共同呼吁下,普明寺得以抢救修缮,并于2019年入选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因外界关注而重获新生的古建筑还有很多。每次重访修缮完毕的古寺,我都由衷感慨,这是一群理想主义者在三晋大地上写下的生动篇章。

不少人好奇,为何山西能保存下数量如此庞大的古建筑?究其原因,主要有四点。其一,历史上营建风气极盛。山西由多个盆地组成,地缘相对封闭,乡土社会自成体系,民间信仰深入生活方方面面,祠庙、佛堂、道观遍布乡野,逐渐形成崇神敬祀的传统。其二,战乱损毁较少。群山环抱、地势阻隔,山西远离中原核心战场,大量乡村古建因此幸免于战火。其三,气候条件适宜。黄土高原干燥少雨,木构建筑不易腐坏,天然利于长久保存。其四,乡土守护与民俗延续。晋商富庶、宗族凝聚力强,历代乡民持续修缮维护。即便无力大修,也极少主动损毁构件——“无力修缮但绝不破坏”的淳朴民风,成为山西古建大量留存的坚实基础。

木结构建筑本就怕火怕水、极易损毁,能跨越千百年保存至今,离不开历代守护者的持续修缮。我们今日所见的每一处古庙,看似静立无言,背后却凝聚着一代代人不计其数的竭尽全力,这正是古建筑最珍贵的价值所在。有幸加入这支守护队伍,也为我留下了毕生难忘的珍贵记忆。

近年来,大批古建筑得以修缮,不少地区恢复庙会,乡村戏曲等传统民俗也随之复兴。一座古建,不仅承载着建筑、彩塑、壁画艺术,更有着多项非物质文化遗产。修好一座古建,带动的是一整条乡村文化产业链的复苏与振兴。若古建筑不复存在,乡村文化的根脉也将逐渐消亡。所幸在最危急的时刻,一群有识之士挺身而出,挽救了濒临消失的乡村传统文化。

中国古代建筑能带给我们什么?答案不止于文化层面,更有可持续的经济效益。如今大家有目共睹,云冈石窟、应县木塔等知名古建游人如织,佛光寺、南禅寺等昔日冷门古迹也迎来大量访客。今年五一期间,佛光寺甚至启用了规模巨大的临时停车场——而在2010年前后的多次到访中,那里既无停车场,也鲜有游客,门前路边往往只停着两三辆车,更多时候只有我一辆。如今变化翻天覆地,未来更值得期待。佛光寺能迎来客流,其他地方同样可以。吸引游客的核心,正是建筑文化与传统文化。

这朵扎根乡土的希望之花已然绽放。愿这本小书,能为乡村古建的保护、活化与发展,尽一份绵薄之力。

(作者系古建筑爱好者)

2026-07-15 □唐大华 1 1 文艺报 content84598.html 1 古韵绵长的背后是无数次竭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