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早年创作的未完结故事,《涅朵奇卡》长久以来被作家诸多经典长篇遮蔽,直到近几年才回归中国读者的视野。在这本不到11万字的中篇小说里,大家惊喜地发现了跨越170多年依然愈发鲜活的话题:原生家庭创伤、讨好型人格的自我救赎、女性的彼此照亮……它不仅是19世纪文学中鲜见的、由男性作家以女性第一人称视角叙事的作品,更是一部细腻精准描摹少女内心世界的先驱之作。女性之间缠绕着甜蜜与酸楚的羁绊,那些朦胧幽微的心绪,那些勇敢炽热的告白,都为我们展露了这位“硬核”作家非凡的柔软与共情力。译林出版社此次推出由厦门大学副教授李春雨翻译的《涅朵奇卡:一个女人的一生》新译本。除原作正文外,新增了初版佚文、音频导读、译后记等延伸内容,希望通过更多新颖视角,为读者呈现作品中尚未被涉足的隐秘风景。
被删减的拉里亚与《涅朵奇卡》完整构想
熟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读者,都知道他生平中一个重要的分水岭:1849年,他因参加彼德拉舍夫斯基小组的活动而被捕,先是被判死刑,又在押上刑场的前一刻改判为流放。西伯利亚的十年苦役和流放生涯,使他的思想发生重大转向。回归后,他创作了《罪与罚》《群魔》《卡拉马佐夫兄弟》等长篇巨著。而《涅朵奇卡》恰好是转折前的最后一部作品,1849年开始在《祖国纪事》杂志连载。
陀思妥耶夫斯基原本打算把它写成一部长篇小说,故事的主人公除了涅朵奇卡,还有一个叫“拉里亚”的小男孩。与涅朵奇卡一样,拉里亚幼年失去双亲,被好心的公爵收养在家中。在小说第四章,两个孩子在公爵家的花房相遇。男孩渐渐对涅朵奇卡敞开心扉,回忆起原生家庭的困窘,甚至将双亲离世归咎于自己的自私。也正是经由拉里亚之口,涅朵奇卡头一次听到“孤儿”一词——就像一个沉重诅咒,不仅意味着不幸,也唤醒了她曾与父亲一起伤害母亲的记忆。这就是为什么后文当公爵无意中唤她“可怜的孤儿”时,涅朵奇卡会出现强烈的应激反应。涅朵奇卡将拉里亚称作“我未来故事的主人公”,暗示这个男孩也拥有自己的故事,将与女主人公共同编织起多声部“赋格”。然而,那次荒诞的被捕事件让主人公停在了17岁。从西伯利亚归来的陀氏决定提前结束这个故事,为了使未完成的长篇小说在结构上更贴近独立的中篇,作家彻底抽去了与拉里亚相关的7000余字情节。
长期以来,作家的文集、单行本,乃至全世界所有的《涅朵奇卡》翻译版本,几乎都沿用了删节版。1972年至1990年,苏联科学出版社陆续推出30卷本《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首次系统整理了作家在各部作品中删减的大量原始手稿和初版文字,这段被隐去的《孤儿拉里亚》才重见天日。此次译者在完成译稿后,又参考《全集》版,惊喜地发现了这个在其他中文版中从未出现过的章节,遂将其补译出来,附在《涅朵奇卡》正文后。这枚失落拼图的重新找回,使整条叙事线索更加连贯、流畅。更重要的是,透过这个与涅朵奇卡年纪相仿、命运相似的男孩的自白,我们看到了作家更宏大的构思,即译者在“译后记”中所总结的:“他想写的,从来不是单个孤女的故事,而是一群受伤孩子的故事。”
还原相互依偎、相互贴近的故事原貌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中,无辜受难的儿童与少年构成了一条重要的形象谱系。他们或忍受极端贫困,如《罪与罚》中马尔梅拉多夫家的孩子、《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里的小涅丽;或成长于充斥着争吵与冷漠的“偶合家庭”,如《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阿辽沙、《白痴》中的科里亚;或长期遭受忽视与精神虐待,如《少年》中的阿尔卡季、《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伊柳沙。这些孩子因承受了超乎年龄的苦难,而显得早熟、孤僻、极度敏感,甚至展露出强烈的攻击性。同时,陀氏还大量搜集当时俄国报刊上的真实案例,以对话或侧面叙述的方式,将众多受难儿童形象嵌入了几乎所有作品中。他借“儿童无辜受难”这一母题,探讨社会不公、人性之恶、信仰危机等复杂议题,质疑“以一个孩子的眼泪换取天堂入场券”的伦理秩序。《涅朵奇卡》的主人公几乎集中了上述苦难儿童的所有特质,可被看作这一主题的开端。但在这部早期小说中,作家尚未着力铺展复杂的社会与哲学命题,而是将一大半的篇幅集中于涅朵奇卡的内心蜕变历程,使故事更贴近一部成长小说。
为了给读者提供更多理解文本的角度,我们邀请中国人民大学俄语系教授陈方为这版《涅朵奇卡》录制了一段解读音频,读者可以扫描正文前面的二维码获取。陈老师长期从事俄罗斯女性作家创作研究,译有彼特鲁舍夫斯卡娅、乌利茨卡娅、雅辛娜等多位重要女性作家作品。陈方认为,不同于后期《罪与罚》等大部头中那些作为“男性命运中的一个因素”而出现的女性,涅朵奇卡是罕见的真正具有独立意义的女性形象,也是一位完整、丰满的“女性双重人”。她的精神成长,就是在温顺与叛逆、爱与恨、高傲与奉献的二元对立中摸索。
成长小说的主人公们,常常拥有自己的镜像人物。歌尔德蒙身边有纳尔齐斯,维特身边有阿尔伯特,陀氏也为涅朵奇卡安排了两个同伴,一个是公爵小姐卡佳,一个是卡佳的姐姐亚历山德拉,她们先后出现在涅朵奇卡生命中,一反一正,铺设起阶梯式成长脉络。涅朵奇卡与卡佳这条“双女主”叙事线,历来最为读者津津乐道。卡佳出身优渥、骄矜任性、无忧无虑,完全是涅朵奇卡的反面,却本能地被这个孤女神秘的身世和沉默的性格所吸引。卡佳明知涅朵奇卡的心意,却故意疏远、折磨她。直到涅朵奇卡挺身而出替卡佳受罚,她才终于放下高傲,以同样炽热忘我的爱去回应。两个小女孩在虚伪复杂的成人世界里搭建起一个纯洁的精神乐园。正是卡佳,让习惯卑微讨好的涅朵奇卡头一次懂得,自己原来也值得被人平等而热烈地深爱。除了记录涅朵奇卡的成长,这里还表露出作家更为隐性的、在后期的创作中不断发展的观念——当一个高傲的自我向一个甘愿牺牲的自我低头时,心灵就能得到救赎。
如果卡佳给予涅朵奇卡的是爱的原始启蒙,那么亚历山德拉带给她的则是理性、智识上的引导。亚历山德拉自愿充当起心理医生的角色,引导涅朵奇卡说出童年故事,使原生家庭带来的混沌和痛苦得到了解释,而不至于沉积下来,“就这样,一点一点地,一切都得以抚平、归于和谐”。随着涅朵奇卡渐渐长大,她终于发现了埋藏在这个富有、体面的家庭内部的秘密:丈夫在利用妻子的愧疚感对养母进行精神控制,而养母其实与自己一样,是个常年活在“我不配”阴影下的小女孩。小说接近尾声时,涅朵奇卡与自己的监护人已成为彼此依赖的朋友。她独自保守着亚历山德拉的秘密,也终于在亚历山德拉再次受到丈夫羞辱时,挡在她身前,第一次正面反抗强者的霸凌。作品在戏剧冲突最强烈之处戛然而止,如一道强光,将主人公阴暗泥泞的来时路全部照亮。她的成长、她的又一次“醒来”,也在此刻最终完成。
世界文学中一个独特的存在
《涅朵奇卡》是作家早期创作风格的总结,更是后来宏大思想体系的奠基之作。译者在“译后记”中,将这部作品比作“打磨一系列思想母题的试验场”。后期皇皇巨著中的诸多母题,如对百姓生活的悲悯、对意识分裂的探索、掠夺者和温顺者的冲突、偶合家庭等,均可在《涅朵奇卡》中找到萌芽。涅朵奇卡的继父的伪天才形象预示了拉斯柯尔尼科夫“超人哲学”和伊万的“理性主义反叛”,涅朵奇卡前期的痛苦、温顺和被迫沉默是索尼娅、纳斯塔西娅等人物形象的前身。但是,在女孩终于从泥沼中爬起来,从“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变成弱者的守护人,从沉默的观察者变成主动的言说者之后,她已经跳出了经典文本中“纯洁天使”和“高傲女巫”的二元对立,以其强大、笃定的精神世界,成了世界文学中一个独特的存在。
这次推出的《涅朵奇卡》新译本,收录在平装本“方寸经典”名著系列(第一辑)中,从装帧形态到封面视觉呈现,都在传递这个成长故事的亲切、温柔调性:该书采用顺纹纸和锁线空背工艺,质感柔软,可180度平摊;开本只比标准文库本略长一些,单手即可轻松持握。封面的灵感来自书中一个梦幻般的场景:涅朵奇卡独自伫立在藏书室,斜晖从窗外洒进来,一切都流淌着暖光。而我们得以从半掩的门边看到,这个曾瑟缩在角落里的女孩正慢慢长大,在信笺与书页间拼凑起生活的真相。未来,她也会推开门,走向那个“纵然有风暴,有雷雨”但依然值得去亲近、去触摸、去爱的世界。
(作者系译林出版社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