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段时间李佳喜欢玩一款跑酷逃亡类的手机小游戏,游戏的设定是需要主角不停地跨越沿途的各类障碍物,而前行的道路和障碍几乎是实时生成,因此留给她思考的时间很少,几乎只能凭借肌肉记忆,跳过那些突然出现的沟壑或者平地蹿起的火舌。
“你不要总是待在家里玩游戏。”当时李佳的妈妈在饭桌上表达担忧,“那个游戏真的那么好玩吗?”
老实说,那并不是一个有意思的游戏,它是单机,并且似乎没有尽头,尽管网上传说有人跑通全关进入安全地带,但最后都被证明是假的,真正的游戏没有结局,有的只是实时生成的一些危机四伏的路段,这些路段也只是重复交替出现的几个模块。在这种无限循环和重复中,她忘掉了其他的事情,只专注于眼前即将生成的图景,它可能是风景,也可能是陷阱。
那个时候李佳刚毕业,还没有找到工作,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那款游戏不过是在消磨时间。但它的确给了李佳不一样的视野——前路是实时生成的。直到二十一岁毕业,李佳还不知道未来到底是什么,它一定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要一步一步走去的,但李佳当时不知道要怎么去往那个未来。李佳大学学的是师范类专业,当老师是最好的选择,但这个“选择”需要经历各类考证和考试,很多时候不是李佳们选择工作,而是一边走,一边把握能把握的机会。
她从那款游戏中得到启发,想要预见未来,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断向前,于是她想去上海找工作。即将离开家的时候,妈妈似乎松了一口气,但又开始担忧,让她找不到工作就回来,好在工作找到了。上班的时候,李佳对距离的认知不是源自公里数,而是地铁停站数,租房的一个重要考量因素就是离地铁站的远近。于是,生活被切割成一段段行路:三分钟的自行车车程,八站地铁,十分钟步行路程。对于租房群体来说,房子距离地铁站远近直接影响到上班体验。李佳刚到上海的时候对找房子没有概念,总觉得不过是离地铁站一两公里的距离,早上少睡十几分钟就行,但这十几分钟的路程并不是真空状态,晴热雨雪,不同模式下的十几分钟路程体验不同,走到地铁站,夹在人群中挤过七八站,再下来走到公司,到工位上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其实沿途不是没有风景,只不过是一些日常景观,早餐店、洗车铺、中介所……走出居民区,汇入大马路,两边则是商场。李佳刚来上海时住在环球港附近,那时环球港刚建起来没多久,在高架上也能看到墙面的巴洛克式浮雕,如果未来的人们在地质层中挖掘出这座建筑,或许会赞叹它的工艺和审美,但对当下的人来说,这些建筑和街道,在每日的奔波中不断被眼睛掠过,又被大脑判断为不值得记忆的场景,因而实在难以给人美感体验。
那时李佳恍然大悟,其实生活和那个游戏最大的区别在于,人在前行过程中会经历一定的“损耗”,无论是体力还是精力。尽管在工作的时候李佳尽量屏蔽掉情感,只专注事情本身,但只要人类还是碳基生物,就难免会体会到疲乏和挫败感,以及对新鲜的、陌生的经验的渴望。因此,“专注”本身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需要克服疲惫和枯燥。
后来,她决定辞职,去找更好的工作机会。离职后,李佳要搬出住了三年的社区,头一次,李佳走在街道上,不是在赶路,而是在漫步。这个社区的建筑大多建于20世纪90年代,大多数楼栋被重新粉刷过,多见推着滚轮车逛菜市场的老人。在李佳的大脑图景中,这里只是工作后短暂休息的地方,但对另一些人来说,这里承载了生活的全部。李佳那时常去一家便利店,店小,白班常见一个女营业员,李佳常常坐在店里吃便当,那天门店的桌子上突然出现了一块透明的斑块,李佳试着用手指抠,徒劳无果,女营业员说,是晚上喝醉了酒的人把液体胶淋在上面。她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人在便利店喝酒未免也太孤独了,更不要说在何种情况下会做出这种行为。可女孩说,这是常有的事。一些人路过此处,喝了点酒,此后可能不再光顾这家店,却留下一个难以去除的痕迹。李佳一直犹豫要不要同便利店的女孩道别,但总觉得她们只是说过几句话而已,也许用不了多久她也会离职,犹豫着,到真的搬家那一天,手忙脚乱,倒没记起来要去同她道别,大概很多的离别都是悄无声息的。不过,这条街道似乎像那个胶水痕迹一样,永远留在李佳的记忆之中。
后来李佳在闵行、松江都住过,这些以前对她来说只存在于地图中的街道,如今竟也有机会实地体验。老闵行一带多化工厂,乘坐公交车进入市区,在高架上能看到冒着白烟的发电厂烟囱;松江年轻人多,大学城附近的食物十分平价,很多咖啡馆里设置自习座位,大家进入后,会自动压低讲话声音,这是她在其他地方没有见到过的。她抓住了一些机会,又放弃了另一些,有些人只是有过短暂的交集,另一些人一段时间来往紧密,过后只是在彼此的朋友列表中安静地躺着。李佳的二十几岁就是在这种迁徙中度过,与第一次搬家时的不舍不同,后来她渐渐习惯这种流动的状态,尽管一再说服自己少买东西,但每次搬家的时候,还是会丢弃很多东西,就像在舍弃一部分旧的自己,明明当初有许多非买不可的理由。年龄和经验的积累并不能代替当下的情感体验,她慢慢能理解每个阶段个体不同的需求和想法,事实上只有亲自生活过,才能体会自己对某件事的想法居然跟以往不同,她想,这也是前行道路中非常重要的收获。这些年,每搬离一个地方,那些曾经熟悉的景色和街道,都逐渐被压缩成记忆中的一个小点,听起来有些伤感,不过那些空出来的空间,都需要去存储新的风景和体验。
大学时代,有个朋友告诉李佳,她觉得人生跟游戏很像,就是升级打怪,如果能爆金币,就能拥有好装备,人生就会更轻松。李佳当时隐隐觉得这过于悲观,但不知道如何反驳朋友,后来朋友工作了,反而变得乐观很多,再跟朋友聊天,她说:“反正就是努力做好能做的,其他的交给上天。”一开始或许是出于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恐惧,才会做出游戏的比喻,而后真的进入生活,发现前路并非自以为的那么渺茫,于是干脆“豁出去”生活,反而收获不少,这就是一种“前路生成中”的状态。与游戏中被设计好的路径和通关方式不同,你不是在走一段固定的路程,你是在一个无限宽广的世界中前行,在你前进的过程中,风景会一一解锁,而现实中交错的路径和轨迹,大概是任何一个大容量的游戏都难以拟真的。一个人会走错路,也会成长,会离开一些地方,又会进入一些人的生活,这些是游戏脚本无法提供的,世界比我们曾经以为的更加广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