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孙,是孙奕风所有网络社交账号的唯一名字。
从小到大,他痴迷神通广大的孙悟空。一抹筋斗云腾空而起,纵身一翻就有十万八千里。挣脱尘樊,越过山海,那是年少的他见过的最自由、最辽阔的模样。
而今,十万八千里不过是一根手指划过的距离。只用指尖一划,就能阅尽九州山河,四海风物。这种“云游”,比筋斗云来得更快,去得更远。
孙奕风住在一幢小高层的顶楼,门厅里堆满了外卖盒子和快递包装袋。他记不清上次打扫是什么时候,大概一个月前?反正也没有人来,脏就脏吧。物业中心昨天打电话通知他,预存的物管费已经用完了。
上午醒来,十一点,孙奕风摸到床头的手机,一条推送弹出来:您关注的“行走地球”发布了新视频:重走滇藏线。
云蒸雾散,雪域山腰的公路在光影中蜿蜒游移,路边的玛尼堆静默如谜,被日光风雨千万次摩挲的白石,泛着酥油般的温润光泽。调大音量,孙奕风听到了经幡在天地间猎猎作响。画面切到一座静谧的白塔,塔刹上鎏金的日月伞盖在正午的云霞里一闪,那是飞来寺的白塔。他去过那儿,大学毕业时,父母送了他一双专业徒步鞋,他穿着它在这座白塔前合了影。两个月后,他和父母一起开车去川西,在盘山公路上遭遇对向车道越线的货车,孙奕风醒来时躺在医院里,旁边的两张床空了。父母一句话也没留给他。
“这座白塔距今已有四百多年的历史……”主播正对着镜头介绍。
孙奕风把手机扣在床上,揉了揉眼。
在“行者孙”的社媒上,有几十篇游记:《喀纳斯的晨雾》《洱海三日》……篇篇独到别致,这些令他的粉丝心生向往的地方,他都没去过,文章里的细节全来自他的想象。在网络云端,他“云游”着无数远方。
十二点过,孙奕风下单了一份外卖,鱼香肉丝盖浇饭。一晃眼,竟发现这一单的骑手昵称叫“孙行者”,惊得他一屁股从床上坐起,恍惚了半晌。
“外卖,开下单元门。”骑手打来电话。
孙奕风不想下楼,不想换衣服,不想见到任何人,但他也不想告诉别人单元门密码。
“等一下。”
孙奕风套件卫衣,踩着拖鞋下楼。外面在下雨,楼底下有好几个披着雨衣的骑手,他一眼认出了“孙行者”。“孙行者”电瓶车后的保温箱上粘着一个手掌大的、驾着筋斗云的孙悟空玩偶。
“‘孙行者’?”他问了一句。
“嗯。”骑手递上外卖袋。
接过外卖袋,孙奕风又朝孙悟空玩偶看了看。
骑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打量了一眼孙奕风:“‘行者孙’?”
“嗯。”孙奕风应了一声。
骑手望了望天,雨点飘向他的眼睛,有几滴正好挂在他的睫毛上。什么时候再碰见个“者行孙”就齐活了,骑手原地调转电瓶车头,一溜烟消失在雨幕中。
“孙行者”“行者孙”“者行孙”,《西游记》里,同是孙悟空。小时候,孙奕风最羡慕猴哥机灵神通,他问父亲:“孙悟空为什么一个筋斗就有十万八千里呢?”
“孙悟空走的是云路。”
“那我们呢?我们走的什么路?”
“我们?”父亲说,“我们是凡人,凡人走的是泥路。”
儿时没在意的话,此刻在他心底一起一落。回到屋子,孙奕风放下外卖袋,泥水顺着他的鞋底蔓延开来,在地板上洇了一团小小的深色印记。刚踩的是泥路了。
傍晚,物业中心又打来电话,三个月没缴物管费,再不缴,就要收滞纳金了。孙奕风打开手机银行,父母留下的积蓄这几年已被他花掉大半。外卖、网购、游戏充值,他没认真算过账,总觉得那笔钱还能撑一阵。
走到阳台,孙奕风一眼瞥见角落里那双闲置已久的徒步鞋。它的鞋带已经发硬,表面落满灰尘,翻过鞋底,防滑纹路里嵌着几颗风干变白的小石子。他拍了拍鞋子上的灰,左一只右一只穿上它们,有些打紧,拖鞋穿惯了,几乎忘了徒步鞋的脚感。
雨停了。停得干净利落。
走下楼,孙奕风朝物业中心走去。三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曾经无比熟悉的小区变得有些生疏,他好像是新搬进来的租客,保安瞅了瞅他,他也瞅了瞅保安。
不远处,有人在垃圾桶里翻捡塑料瓶和纸盒。这,是一条泥路?孙奕风突然在心里问。对面楼幢里传来钢琴声,大概是个小孩在弹,好歹听出“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路两旁的紫薇被雨水洗得发亮,叶片上挂着水珠,偶尔有一滴坠下。湿漉漉的路坎边沿,有个东西陷在泥泞里,仔细一看,是腾云驾雾的孙悟空玩偶。祥云底座大半沉进污淖,卷翘的云边裹着淤泥,上得九天、下得五洋的齐天大圣,此刻像个打了败仗的将军,仰面倒在战场上。
孙奕风认出这是“孙行者”电瓶车上的玩偶,肯定是风雨中赶路掉落的。孙奕风捡起它,甩甩泥水,用手指抹了抹悟空脏兮兮的脸,忽然,他想起儿时的自己站在电视机前,指着屏幕里正在翻筋斗的孙悟空问父亲:“他那么会翻筋斗云,为什么不背着唐僧,一个筋斗就翻到西天去?”
“西天取经,只能一步一步走。”父亲说,“走云路的孙悟空,也只能陪着唐僧走泥路……”
雨后放晴,天色从西边楼群的缝隙里透出一层淡淡的橘粉。从物业中心出来,孙奕风沿着步道往家走。
小区中庭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旁侧立着一道长廊。长廊深处,一个白发老者正弓腰,握着半人高的大毛笔在地上写字。笔头是海绵做的,吸饱了清水,笔锋落在平整的地面上,俊逸而从容。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新字还未收束,前头先写下的笔画已经变浅,像退潮时沙滩上的印记,边缘模糊,轮廓消弭,最后只剩一抹深浅不匀的水渍。再过几息,连水渍也不见了。
老者不抬头,也不停笔。微微侧身,腰又弯下去几分,朝小塑料桶蘸了水,落笔,再蘸水,再落笔,一个字接一个字。
孙奕风停下脚步,站在长廊边缘,看着老人和地上那一列正在消失的字。
云路、泥路,这又是哪条路呢?孙奕风莫名再度在心里发问。也许这世上不只有云路和泥路,还有一种路,踩下去的时候是泥,抬起来的时候就成了云。
孙奕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三年来足不出户的他,还能重新迈向远方吗?还能真正徒步人生吗?
单元门口,又有很多骑手灵活地驾着电瓶车来去匆匆。外卖箱上没有独树一帜的孙悟空玩偶,“行者孙”很难再认出“孙行者”。
上楼到家,孙奕飞站在阳台上,用一块湿布擦了擦玻璃窗,外面斑驳的楼宇、迷蒙的树影、车水马龙的街景一下清晰起来。他把悟空冲洗干净,立在窗沿。脚踏祥云、抬臂在额前,手搭凉棚的齐天大圣,和他一起遥望着这纷纷攘攘的人世,华灯初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