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由北京师范大学主办的“2026京师世界文学节·青年专场”研讨会上,来自全国各地的20余位青年作家、评论家围绕“都市生活与青年写作”展开对谈,从自身生命经验和创作实践出发,探讨青年如何在变动不居的城市中,用文字构建精神家园。
在都市缝隙中写出“我”的故事
城市化汹涌的浪潮打造出同质化的“钢铁丛林”,身在其中,青年一代似乎总是流动的、漂泊的。怎样才能辨认出属于自己的那片叶子?如何安放身体与精神?这都是青年写作者首先要面对的命题。
如何处理都市与故乡的关系,让阿依努尔·吐马尔别克一度感到困惑:“2014年,我发表了第一篇作品,那时写的还是牧场故事。但当我来到北京,我发现过去的写作好像不太有效了。我生活在都市,却很难写出当下的感觉;写草原的时候,又觉得离草原很远。”在都市中“游牧”的她,逐渐学会如何在嘈杂的城市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特殊经验,“要真实记下我从哪里来、在这个时代经历了什么。只有这样,在未来的某一天,后来者才能理解我们是如何成为我们的”。
“当我们闭上眼想象城市的时候,很多人会想到拥挤的地铁、冰冷的高楼。但在被城市建筑还有纵横交错的天桥、电线分割出来的不规则的天空里面,总会有星群在闪耀。”龚万莹说,青年一代是移动、迁徙的一代,“我们的脚步不仅在小镇与城市间来回,更在世界的都市之间穿梭”,这种迁徙会带来希望和失落,但“我们依然有机会在那些缝隙中写出自己的故事”。
“农耕文明注重恒定和秩序,城市文明的内核则是‘变’。”在梁豪看来,当下的城市文学之所以令人感到不满足,一方面源自城市化进程客观上的不确定性,另一方面与写作者有关,“我们放不下乡土,又要极力表现得城市化,因而没能充分观照和把握城市化进程中人的矛盾和纠结”。
郭尔爽谈到,不只是学院派的青年作家在书写北京,很多素人写作者也在表达有关这座城市的酸甜苦辣,这座城市总是有人来、有人走,也就注定不断有人书写北京。“外卖员、快递员、流水线工人,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补全城市诗歌书写的版图。”
侯磊同样以北京为例,认为时代不断发展变化,“老城”和“新城”的内涵也在不断变化。“早晚有一天,我们不会再划分新城老城,会打破这种精神上的城墙。城市是活的,它怎么生长,你就怎么写它。”
林檎对“附近”这一概念进行了分析,“如果说乡土社会中的附近是一个平面概念,那么城市中的写字楼和高层住宅,显然把‘附近’变成了垂直结构”。在他看来,像重庆这样高低起伏的城市“森林”带有巨大的落差感,人与人的交流就在这种落差之间发生,这为打破垂直结构下的隔阂,提供了物理意义上的可能。
“当我书写城市的时候,我会选择从最熟悉的空间入手,也就是我居住的房间。”宋倩文认为,出租屋是城市庞大体系末端的细胞,也是用来观察城市的窗口。“当我们从时间的纵轴上看待有关房间的叙事时,它相当于是城市角落的微型历史。我们都是这种历史的参与者和书写者,房间构成了我们在城市中最重要的情感坐标。”
关心身边的世界,找到与世界的连接点
面对同质化的生活与庞杂的信息,青年写作者正在尝试用全新的视角和技法去重构现实。
杜梨分享了自己驱车800公里去无量山追寻长臂猿的故事。她认为,都市人走进深山,记录并展现野生动物,努力让动物们“被看见”,实际上也是一种保护。倘若不及时记录,这些生灵很可能彻底消失。昔日诗中“两岸猿声啼不住”的景致如今已难寻觅,而通过书写它们,“至少我们可以留下无量山和长臂猿的故事,留下大自然的一个侧影”。
张世维说,漫游是古代读书人必经的成长阶段,在完成启蒙后,他们要游遍山河,这是一场重要的文化和身心修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其中蕴含着古人对天地和自我的重新审视。”但今天的城市运行基于一种效率的神话,很难给青年留下漫游的空间。因此,重提城市中的“漫游诗学”,正是对这一神话的重构,“希望大家都能给自己和作品中的人物留一片可供自由游荡的时空”。
贺嘉钰联想到了“壮游”一词。她谈到,今天的年轻人很难有条件和闲暇去进行古典意义上的“壮游”,而胡安焉、王晚等人的作品向我们展示了一种由生存引发的普通人的“壮游”,展现了一个我们平时可能看不到的北京。阅读这些作品时,我们会发现文学和真实生活之间有非常紧密的连接,拥有直击人心的力量。
刘诗宇分析了“赛博朋克”与城市文化的关系。在他看来,“赛博朋克”的美学风格并不完全是科幻的原创,而是在不同城市美学风格基础上进行融合创新的产物。“中式科幻”的未来或许就埋藏在地域文化之中,创作者需要从本土经验出发去寻找独有的科幻表达。
“写得好很重要,我们都期待自己的作品是好的,但我现在越来越希望能去看一看更广阔的世界,能够写得丰富,哪怕它不一定达到好的标准。”曹译更在意如何在作品中体现创新,在对抗浮躁的过程中完成自我突破。“我们应该要有一种‘忍受时间’的韧性,去为自己和时代创造更好更新的作品。”
虚构文体如何体现“活人感”?马亿认为,一是写自己的“切身之痛”,每个写作者内心最隐秘的切身之痛,是区别彼此的关键;二是写个体与人群的连接,一个写作者如果不关心他身边的世界,不关心他所处世界的最幽微之处,找不到自己与世界的连接点,写作可能就是无效的;三是写出人性的深度,否则就会漂浮于故事表面。
麦苏谈到,许多网络文学作家在用自己的方式讲述中国故事,其作品中蕴含着丰富的文化内涵。“网络文学作家来自很多不同的职业,他们的故事中藏着一个真实的中国。中国网络文学其实正当青春。青春的最大优势就是拥有无限可能。网络文学或许不是最完美的文学表现形式,但它保留了这个时代的真实记忆。”
穆萨谈到,自己在书写城市时,会借助想象来弥补经验上的匮乏,甚至用志怪的、超现实的方式去虚构城市故事,这种做法和当下生活的同质化有关。“要写出城市经验的异质感,在今天变得越来越困难。写作者需要去探索更多的可能性,体验和创造一些陌生的事物,才能更好达成写作目的。”
“我们置身在巨大的变化中,要写的太多,反而不知道从何写起;变化得太快,以至于找不到来路和去路。在这种不断迭代的环境中,怎么去书写当下?我的‘土办法’之一,就是带上职业的眼镜。比如,我从事司法行业,就可以用司法的视角去观照城市的发展。”钱幸从创作经验出发,提出可以用相对截面式的职业眼光,去以小见大地书写本土风貌和城市景观。
汤展望谈到,当下特殊的个人经验越来越稀缺,“大家生活在互联网上,这种经验就像一团杂乱的毛线球。一部优秀的现实题材小说,应该是从这团毛线球中理出一条线,然后织成一件漂亮的毛衣。如果处理不好的话,就会松松垮垮、丑陋不堪”。这条线应该和“人”息息相关,能搭建起作者与理想读者的联系。
“生活在都市中、从事不同职业的人,对数字景观的‘看见’与‘使用’与否,与他们的生活背景、思维模式息息相关。”王海雪认为,都市中的时间和空间对个体而言并不均等存在,这也是她尝试科幻创作的原因,“科幻可以创造将虚拟和现实打通的中介空间,作为一个从小镇到城市的移居者,它让我的创作有了更多分叉”。
磨砺一颗简单而真诚的心
当日新月异的技术不断冲击传统写作,文学的价值和出路何在?陈小手谈到,这世上所有温柔的奇迹,都是由一颗简单而真诚的心去创造的。“我始终相信,一部好作品和一个人一样,都是有生命的。希望每个写作者都能拥有这样一颗心,不断去磨砺它、丰富它,让它变成闪光的金子,创作出不被时间磨损的优秀作品。”
在蒋在看来,当下年轻人的生活往往呈现出一种相对孤立的状态,这也是一个全球化的趋势,很多外国作家的小说也在关注这个问题。人变得越来越孤独,越来越难进入某种承诺性的关系。这种复杂关系的背后隐含着阶层流动、权力结构、个人归属、家庭期待等多重问题,需要从更微观的视角去切入观察。
李婧婧结合从事出版工作的经历分享到,出版人的使命有三:发现、坚持、传播。很多时候,出版决策就是在某个普通的时刻,认出了一种声音。出版人需要精准抓住契机,让优秀作品被更广大的读者看到,并为了使之成为人类共同经验的一部分而努力。
李壮认为,相比于小说,当前诗歌领域的城市书写相对比较滞后,许多诗歌停留在对城市的景观化描写,以及景观化之下的修辞空转。这一方面是因为城市的意象系统及其背后的意义系统在不断滑动,写作者很难把握;另一方面是因为城市经验过于庞杂,反而导致语言的内部塌陷。要克服这种情形,需要写作者“以我们的知觉、身体和情感去感受城市,而不是用修辞的技术去表达城市”。
“写作跟锻炼一样,不可能在没有基本功练习的情况下从无到有。”武茳虹谈到,AI用“一键生成”代替了写作者进行语言练习的过程,但AI提示词和人的自我意识之间,依然有无法逾越的鸿沟。人类之所以写作,是出自对创造的执着,想要无尽延展自己的生命。人工智能可以轻易复现生产的过程,但它无法产生和理解创造的冲动。
雨粟提出,写作者应该重点捕捉当代青年在琐碎日常中产生的细微情绪波动,从中寻找更能引起共鸣的切入点。创作本就带有立场,写作者不妨融入故事,借角色传递自身的观点、思想与生活态度,而文字里的主观表达,往往也能映照出时代的真实面貌。
周宏翔谈到,过去中国城市文学书写的是正在高速扩张的城市,但今天青年作家面对的不再是扩张中的城市,而是数字化、原子化的城市。城市空间正在不断失效,一方面是功能的衰退,另一方面是城市建设的雷同化。因此,写作者必须寻找书写城市的新视角,关注点可以从现实空间转向虚拟的数字系统,书写对象也应该拓展到城市中更广阔的劳动者群体,同时要关注当下年轻人新的情感关系。
祝敏绮从网络热词“地球Online”切入,认为人生跟游戏有很多相像之处,“比如义务教育就是新手村,进入职场就是进入各大主城,还要升级打怪,接受系统派发的各种活动”。游戏式的生活方式拉开了人与人的距离,但写作者是拥有“外挂”的人。写作让我们有能力让更多人关注到人和人之间的亲密关系,让更多人意识到拉近距离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邹世奇认为,文学正在面临读者流失和AI抢夺作者身份的双重危机,但无论如何,文学不会消失。对于每个写作的个体来说,想写出的那个故事、想描述的那个场景、想刻画的那个人物,还是只能由本人亲手写出来。我们的文字里有独特的生命体验、情感体验、审美体验,这些永远无法被AI取代。
在难以被捕捉和表述的城市经验中,青年写作者正用手中的笔,种下一朵名为“真诚”的花,在高楼与地铁之间,写下一颗依然跳动、依然滚烫的心。这或许就是青年写作独有的特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