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版:经典

春蚕丝不尽 子夜到黎明

——写在纪念茅盾先生诞辰130周年特展之际

□王 雪

收到为茅盾先生筹办诞辰130周年特展的任务时,我心里是沉甸甸的。

1981年2月14日,巴金在香港《文汇报》发表《创作回忆录》之十一《关于“寒夜”》和《创作回忆录·后记》,倡议建立中国现代文学馆。病中的茅盾先生积极响应。同年3月26日,孔罗荪在《人民日报》发表《一项重要的文学建设》。文中记录:“前些日子,我曾经访问过茅盾同志,他非常赞成这个建议,并表示要把他全部创作资料提供给文学馆。他还讲到三十年代初创作长篇小说《子夜》,原来的题目叫《夕阳》,是讽喻国民党日趋没落的光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他说,原以为这部原稿已毁于一·二八的战火中了。后来才发现《夕阳》原稿竟然还保存下来了。这部写于半个世纪之前的原稿,还能幸存,实在感到无限的庆幸。他说,文学馆成立的时候,他将把自己全部著作的各种版本、包括《夕阳》在内的原稿,都送由文学馆保存。”

1981年3月27日,茅盾逝世。韦韬先生继承父亲遗愿,将故居及其毕生珍藏——包括手稿、藏书及生活用品等共9100余件,全部无偿捐赠给中国现代文学馆。仅《子夜》手稿一项,便是国家一级文物、我馆镇馆之宝。手稿上茅盾先生亲笔写下英文标题:The Twilight: a Romance of Modern China in Transition 。而中国现代文学馆的英文名中包含“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这种重合并非偶然。为这样一位文学巨匠做展,每一次落笔都要对得起历史,每一处呈现都要经得起审视。今年恰逢“十五五”开局之年,也是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的关键时期。茅盾先生毕生致力的事业,正是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建设的事业。展览需要把先生的这种追求和信念讲好,把他的思想境界、精神追求和文化修养讲好。

但另一个问题随之而来:如何让一位诞生于百余年前的灵魂,在今天依然能走进观众的内心?如何将茅盾先生作为享誉中外的新文化运动先驱,文学巨匠,社会主义文化事业的组织者、领导者,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家的多重身份,在一个有限的展厅里进行清晰而有力的表达?我们尝试从三个维度展开。

第一个维度,是关于信仰。

读茅盾,不能只读他的小说。1920年10月,茅盾由李达、李汉俊介绍加入上海共产主义小组。1921年7月,中国共产党成立,茅盾转为中共第一批正式党员。1921年,他参与发起成立文学研究会,为新文化运动高擎起文学“为人生”的大旗。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他以“茅盾”为笔名发表《蚀》三部曲,用文学回答对中国革命的思考。当时,很多文学青年苦闷彷徨,但茅盾却能够从低迷中走出来,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思想观点。很多文学青年是把茅盾的小说和评论当作时代的风向标,受其影响,渡过了一个又一个人生的艰难关口。能够于社会变革的呼应中,提供关于社会、人生、道德观念的新的价值体系和新的社会图景,这是茅盾作品对当时许多读者具有吸引力的核心所在。

新中国成立后,茅盾出任第一任文化部部长、中国作协第一任主席,筹办《文艺报》,创办并主编《人民文学》《译文》,为社会主义文化建设立下不朽功勋。这个线索必须在展览中贯穿始终。

展览引子部分的标题,我们用了先生“小升初”考试试卷的结尾——“大丈夫当以天下为己任”。这十个字可以说是他一生的精神起点。在第一单元,我们陈列了现代文学馆唐弢文库珍藏的《民国日报》副刊《觉悟》合订本。那是先生早期发表译作、评论与社会随感的重要阵地,也是他接受马克思主义理论、参与上海共产主义小组活动的见证。

另一展柜里,我们将《我走过的道路》中先生关于他曾利用《小说月报》主编的身份担任直属党中央的联络员,负责全国各地党组织和党中央联系的回忆展示出来:“外地给中央的信件都寄给我,外封面写我的名字,另有内封则写‘锺英’(中央之谐音),我则每日汇总送到中央。外地有人来上海找中央,也先来找我,对过暗号后,我问明来人住什么旅馆,就叫他回去静候,我则把来人姓名住址报告中央。”我看到不少年轻观众在这里停下来,反复看这段话。也许他们此前并不知道,这位语文课本里的作家,首先是一位革命家。

为了让这段历史更有现场感,我们在空间中复现了商务印书馆办公室的场景。参考20世纪初老上海的装饰风格设计,办公桌上方有多盏微微发光的灯,凸显商务印书馆办公室的氛围。展览中的桌椅也可以供观众使用。同时使用茅盾先生全面革新后的第一期《小说月报》,即1921年的12卷1号的封面,作为屏风,运用障景手法,吸引观众进入办公室空间。

穿过这个场景,便是老渔阳里2号的意象空间——1920年,茅盾就是在这里与陈独秀建立了联系。再往前走,是一块模拟轮船甲板的展区,习习海风中,观众可以体验1926年30岁的茅盾受党委派,南下广州参加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时的旅途感觉。会后茅盾留在广州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工作,一度与毛泽东等人共事。两侧镜面营造出深邃的船舷感,甲板的对面,则是那个时代老广州的历史照片。

我们希望观众不只是观看历史,而是在踏上地板与青砖、坐在扶手椅的一个个瞬间,“走进”历史的现场去感受。

在第四单元,我们展示了先生1981年3月14日的遗嘱照片。那是他生命最后时刻的口授记录,他向党中央提出最后的请求:“我请求中央在我死后,以党员的标准严格审查我一生的所作所为,功过是非。如蒙追认为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员,这将是我一生最大的荣耀。”1981年3月31日,《人民日报》刊发《党中央决定恢复沈雁冰党籍》一文,同时发表了沈雁冰(茅盾)同志致党中央的信。党中央根据他的请求和一生的表现,决定恢复沈雁冰同志的中国共产党党籍,党龄从1921年算起。

茅盾先生留给文学事业最后的牵挂,是决定将毕生积攒的25万元稿费全数捐献:“我将我的稿费二十五万元捐献给作协,作为设立一个长篇小说文艺奖金的基金,以奖励每年最优秀的长篇小说。我自知病将不起,我衷心地祝愿我国社会主义文学事业繁荣昌盛!”展板前很多观众长久伫立。

从写下“大丈夫当以天下为己任”到捐献25万元稿费,这中间跨越了70余年,但有一条闪闪发亮的精神轨迹从未中断。展览试图让这道轨迹变得可见、可感。

第二个维度,是关于方法论。

茅盾之所以是茅盾,不只在于他写了什么,更在于他怎么看待文学与现实的关系。他有“训练过的头脑”,他曾写道:“一个做小说的人不但须有广博的生活经验,亦必须有一个训练过的头脑能够分析那复杂的社会现象。”这句看似朴素的话,其实道出了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同创作实践相结合的核心命题。

因此我们在展览中特别注重呈现茅盾如何运用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和方法来观察社会、指导创作。比如《子夜》的写作——为了回答“中国社会性质究竟如何”这一时代之问,他深入上海交易所、工厂、乡间,走访实业家、工人、乡绅,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眼光解剖20世纪30年代的中国社会。展柜里《子夜》手稿上反复修改的痕迹,正是这种“训练过的头脑”在发挥作用。小说修改中有个有趣的细节:吴荪甫的座驾原本设定为“福特”,瞿秋白建议改为当时上海资本家的标配“雪铁龙”,茅盾欣然接受。一个小说细节的调整,折射出的是阶级分析的精准。

这种“训练过的头脑”,还体现在茅盾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深厚修养上。展柜里陈列着茅盾先生的手稿《〈红楼梦〉索引序》《题〈红楼梦〉画页》等。据同时代人回忆,茅盾对《红楼梦》熟悉到能够大段背诵的程度。今年7月4日举行的纪念茅盾诞辰130周年座谈会上,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教授、第十届茅盾文学奖得主李洱说,茅盾先生晚年曾以文学实践者的身份三改《红楼梦》,用“训练过的头脑”去审视、取舍、重构这份伟大的文学遗产,“他是站在中西文化的、文明的共同体的交汇处,以从外看内的角度重新审视我们最伟大的文学遗产,从中发现哪些我们需要继承”。在展柜中一枚钱君匋所刻的印章上,镌刻着先生所作的《题〈红楼梦〉十二钗画册》诗:“红楼艳曲最怆神,取次兴衰变幻频。”咏妙玉的《赠梅》则云:“无端春色来天地,槛外何人轻叩门。”一个能背诵《红楼梦》、能为之作诗又能用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眼光去审视它的作家,他的精神世界该有多么辽阔。

这种方法论自觉还体现在他如何指导青年作家上。新中国成立后,茅盾身居高位,却利用业余时间遍览全国文学刊物,经他点评、鼓励过的作家数以百计。王愿坚回忆说,茅盾对他一篇不到两千字的小说竟用了四五百字去谈论。茹志鹃、陆文夫、玛拉沁夫、王汶石——一批又一批写作者在先生的提携下走上文坛。吴组缃在《雁冰先生印象记》中说:“他不是那庙堂之器,他也不要作那种俨然人师和泥胎偶像。他只是个辛勤劳苦的,仁慈宽和的,中国新文学的老长年和老保姆啊!”勤勤恳恳的耕耘,也是在用自己的方法论影响一代人,把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的方法种在作家的创作实践中,传播开来、发扬光大。

展览中有一件展品让我反复思考,它是1945年茅盾五十寿辰签名纪念册。1945年6月24日,重庆白象街西南实业大厦内,近七百位文化人士参加茅盾五十寿辰茶会。郭沫若题“兴民无极”,老舍题联“鸡声茅屋听风雨,戈盾文章赴斗争”,巴金写下“我相信你永不会老”,阳翰笙题“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叶圣陶赋七律“夙享文坛祭酒名”。这不是一本普通的签名册,它是一个时代文化群像的凝结物。《新华日报》则刊发王若飞撰写的代论,将茅盾25年的文学道路置于中国革命背景中考察,指出:“他所走的方向,为中国民族解放与中国人民大众解放服务的方向,是一切中国优秀的知识分子应走的方向。”

从“为人生”到“为人民”,茅盾的文学道路,正是中国先进文艺与党和人民的事业同频共振的生动写照,这在展览中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展品支撑。

第三个维度,是关于活力。

这些思考固然重要,但一场展览不能只有思考。它必须找到与今天观众的接口,尤其是年轻人的接口。

我们想到了戏剧和音乐。

展览借鉴戏剧舞台置景的手法,在空间中制造叙事节奏。色彩叙事方面,以茧色、艾青、赤色、宝蓝、明黄、月白六种色调的转换,隐喻茅盾不同人生阶段的心境与主题。从引子部分的茧色到第四单元“千秋一寸心”的月白——色彩成为走进这位文学巨匠内心世界的另一把钥匙。

在展览尾声“穿越时空的回响”部分,我们设置了文学小剧场上演互动短剧,以茅盾口授遗嘱为戏剧核心场景。为配合演出,展厅设有可移动展墙、演员上下场的通道;我们还设计了观众身份卡,邀请到场观众共同完成演出。7月4日开幕式后的参观中,中国作协主席、党组书记张宏森亲自参与了一个互动角色。那一瞬间,展厅里的所有人仿佛都被拉进了同一个叙事场域,一起掀起了观展的高潮。我们盼望这种展、剧结合,展、教结合的方式,能增强观众的文化获得感和幸福感。

主题曲《身后青山》的创作也经历了反复打磨。我在脚本写作过程中,大量阅读茅盾先生的传记、论文,疲倦之余,也被一种“静”深深震撼了。正如他在七七事变爆发一个多月后就创刊的《呐喊》杂志的创刊献词所写的:“中华民族的每一个儿女赶快从容不迫地站上各自的岗位罢!”战争已经来了,他仍号召大家从容不迫。这种沉静与坚定,成为歌词的底色。歌词试图呈现两重目光——今天的年轻人,隔着近百年的烟雨,看那个从乌镇走出的身影,如何在烽烟中执笔如戈,如何在“子夜”的黑暗中以文字引动风雷。这是主歌里的叙事,是敬仰的、审慎的、带着时间距离的凝望。副歌则想象茅盾先生自己开口说话。

“人生这一程路啊”这句感喟从键盘下流出时,我几乎听见了茅盾先生心底的回声。他写《子夜》,写《蚀》,写《林家铺子》,写尽人间是与否,可雪雨风霜终究只能一肩自收。最动我心的是“孤灯照卷月当楼”的意象——万家灯火之外,有一扇窗始终亮着,那光亮不炽烈,却坚韧。万里江山在他眼底收拢,又从他笔端铺展。他不是不寂寞,只是那寂寞里有一种更广阔的陪伴,是故园青山遥遥相望的懂得。“身后青山更悠悠”,这悠悠,是时间深处的抚慰,也是一位文学巨匠对自己与时代关系的体认。

“白杨挺立风沙路口,叶叶枝枝向清秋”,这是我在整首词中比较珍视的句子,借用名篇《白杨礼赞》的意象。那枝枝叶叶在西北风沙中参天耸立不折不挠,让我想到另一种挺立:在时代的大风大浪中,茅盾先生站在争斗的最前沿,却以罕见的智慧与担当,用甘为人梯的俯首,只求守住自己的底线,只求无咎。其间酸楚,恐怕真如那句“叶叶枝枝向清秋”,所有谦卑都朝向傲然,所有低头都朝向高远。

尾声“今人读罢月如钩”,则寄托对新一代读者走进先生文字世界的期待。茅盾先生的文字是不朽的,但如何让它们走向新一代的读者,让他们也看见那“灯影摇时风起处”的身影,是我们这一代文化工作者的课题。或许,当我们用符合当代审美的方式轻轻叩响那扇门,会有更多年轻人愿意走进去,与那份旧时的月色对望。

歌词初稿曾有过模仿痕迹,在音乐人侯钧老师的建议下,回到文本深处重新生发,最终成曲,那些音符,仿佛替我道出了未尽的余味。

歌曲由中国煤矿文工团一级演员、青年歌唱家赵越演唱。他的气质和他的声音一样,温润如玉。在演唱结束之后,他发来一段话,谈唱完这首歌得到的启发:“不骛虚名、不逐浮华,以真诚的作品回应时代,守得住寂寞、沉得下心性,深耕艺术、打磨精品,始终坚持用作品说话、以担当立行,将文艺工作者的时代责任代代延续。”这篇文章已经发表在《文艺报》2026年7月10日的第6版。文中有一句:“那一刻我想的已经不再是音符”,这可能就是展览与音乐之间的化学反应吧。

数字技术同样进入了展厅。我们基于《子夜》全文语料,构建了《子夜》动态知识图谱——提取58个实体节点、92条关系边,涵盖人物、机构、群体、地点与象征物件;关系类型标注资本流动、控股、权力、冲突、合作等语义。同时搭建“茅盾”问答智能体,基于《子夜》全文、创作历史、茅盾简介等构成专题语料库,观众可与小说中的人物“对话”。这是用数字化的方式,向“社会剖析派”的巅峰致敬。我看到年轻观众在那块屏幕前停留的时间最长。他们用手指拨开资本与人物交错的夜色,一步步走进那个时代——点一下吴荪甫,沿连线看裕华丝厂、益中信托、公债几条主线;再点任意人物或机构,右侧弹出档案摘要和关联证据。技术的介入不是为了炫技,而是为了打破时间的隔膜。上海鲁迅纪念馆的高文心说:“如果我读书学《子夜》的时候能有这样的系统,那也太好了吧!”

展厅中复原的乌镇水乡、20世纪30年代的上海交易所及西北白杨林等经典场景,同样体现了这种“活力”追求。观众可步入其中,沉浸式感受小说中的时代氛围。白杨林中,13棵白杨树对应着130周年,象征白杨精神代代相传。我们还将黄河大合唱图像与白杨树场景同框,观众不仅可以朗诵《白杨礼赞》、聆听《黄河大合唱》,还可以走入这片林子,亲身感受白杨树所象征的坚韧与挺拔。

展览的尾声,是“茅盾文学奖”红色长廊——53本茅奖著作以矩阵方式上墙陈列,金灿灿的奖章熠熠生辉。茅盾先生带着欣慰笑容的大照片与文学奖徽章隔空对视。自1982年以来,茅盾文学奖已评选11届,选出的这53部获奖作品,以40余年的坚守,塑造着中国文学的品格,见证了民族复兴的历程。其中已经有40余部茅奖作品被改编为影视戏剧作品,彰显文学原创经典的深厚底蕴和巨大潜力。

展厅的尽头,是一本特殊的纪念册——中国现代文学馆为茅盾诞辰130周年特别制作的签名册,共有148位作家写下贺词并签名。这本身就是一场正在发生的文学接力。

这场接力还将延伸。作为纪念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乌镇巡展将于7月底在茅盾故里——桐乡乌镇东栅景区亮相,与北京主展形成“一主一辅、南北呼应”的联动格局。

茅盾先生曾经写道:“文艺作品不仅是一面镜子——反映生活,而须是一把斧头——创造生活。”我不知道这场展览是否算得上一把斧头。唯愿每位走出展厅的观众,心里都能留下点什么。也许是对《子夜》手稿上密密麻麻修改痕迹的震撼,也许是对一个革命者与文学家双重身份的理解,也许只是被那句“大丈夫当以天下为己任”所触动。

灯影摇时风起处,仿佛先生曾驻留。

(作者系中国现代文学馆展览部主任)

2026-07-22 □王 雪 ——写在纪念茅盾先生诞辰130周年特展之际 1 1 文艺报 content84688.html 1 春蚕丝不尽 子夜到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