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这篇小说本身,也经历了一次“漫长的季节”
记 者:班宇老师好,祝贺您获得鲁迅文学奖。能和我们分享下《漫长的季节》是如何起心动念开始创作,又是怎样创作出来的吗?
班 宇:《漫长的季节》获得鲁迅文学奖,很意外也很开心,谢谢评委老师对这篇小说的认可。作为一篇短篇小说,《漫长的季节》写了过长的时间,好像创作这篇小说本身也经历了一次“漫长的季节”。2021年3月写了几行,因为一些现在已经忘记的事情,放下了;到了5月,写了两段后又放下了;直到6月终于写好了初稿,进入了旷日持久的修改。几乎是每个月都改好几回,乐此不疲。有段时间一直在想这个小说,甚至到了走路在想、做梦在想的程度。直到后来,小说变作一柄插入心间的利剑,就再也改不动了。那时我发现,虽然故事情节基本一致,但想要表达的情绪与起初已有所不同。
小说初稿创作于炎热的夏季。作为内陆居民,夏天里对海总是有着一种他人难以理解的执念。当时也是如此。一边回忆着、想象着海的味道和气息,一边进行写作。写作时很想让这篇小说拥有一种“晶莹”的触感,如其中一段情节所述,“在最好的晴天里,把照片向着太阳举高,这样的话,就能看到当时发生的事情”。
记 者:《漫长的季节》中,小说是从海边开始的,也是在海边结束的,“水”的意象在这部小说中无处不在。我注意到,以江河湖海为代表的“水”在您的小说中有着很高的“出镜率”,像《冬泳》《夜莺湖》等,人物的命运、情绪也常和各种各样的“水”、与“水”相关的物象牵连在一起。您为何在创作中偏爱与“水”相关的意象?
班 宇:我在小说里确实写了过多的水,可能是因为迷恋其浩大而温润的意象。当然,水或者大海也危机重重。美国诗人罗伯特·弗朗西斯的那首《游泳者》对我影响很大,他诗里说:“他用水来保护水,用水来挡开水。/他依靠危险,在危险中休息。/淹没万物的海/是他在自身和淹没之间唯一的所有。”
对我来说,水有着流入万事万物的缝隙之间的能力,也因此可以抵达人和诸多事物所不能抵达的地方。在那些或神秘或幽沉之处,总有水在映照,水记得世界全部的模样。
写出有效的文字
记 者:在“班宇”这个名字为小说读者熟识之前,您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坦克手贝吉塔”——一位写了十多年乐评的乐评人。乐评人的经历对您后续的小说创作有哪些影响?是什么促使您出现了创作文体的转变?
班 宇:我那会儿写的也不是特别严谨的乐评,更多是“听后感”。当时非常热爱音乐,听到自己喜欢的唱片也同样迫切地想跟谁说一点话,告诉大家我从中听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
这种文体跟小说还是有很大不同,如果说有什么影响的话,可能存在于两个方面。一个是节奏,我偶尔会从音乐的节奏里找到一点叙述的感觉;其二是情绪,许多音乐往往会触发非常奇妙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小说也可能借鉴一些。
早年其实我也写小说,但真正发表,或者说是“起步”,得到2016年,在同龄人中不算早。那年我还是个出版社的古文编辑,豆瓣有个征文比赛,我投了个系列短篇——《打你总在下雨天:工人村蓝调故事集》。我长期生活在沈阳铁西区的工人村,很熟悉当地的生活,在创作这个系列短篇前,我刚好在一个工人村朋友开的小饭馆聚过会,所以就从这里写起。没想到得了“喜剧故事组”首奖。之后就开始写比较多的小说。
记 者:您笔下的东北故事,凝聚着几代东北人的共同记忆,可以说,也在创造着新的东北记忆。您如何看待东北的生活经验对您的影响?在新时代文学蓬勃发展的当下,您在创作中,是如何兼顾个人生活经验、时代历史与大众共鸣的?
班 宇:对于写作者来说,最为熟悉的生活经验和感受永远是值得书写的主题。东北对我来说就是如此。谈及兼顾的话,好像很难在小说里去刻意设计,但坦诚是第一位的,可能先把作者的位置放得低一些,再低一些,对世界就会有完全不同的观感。
记 者:收入《漫长的季节》的小说集《缓步》,不仅突破了“东北叙事”,故事情节、叙事节奏和结构也有了不少变化。可以说,《漫长的季节》是一部几乎看不见东北元素的短篇小说。这是否是您有意为之、跳出地域文学标签的尝试?从一开始创作小说到现在,您的创作理念有哪些变化?
班 宇:《漫长的季节》这篇小说不同于我的其他一些作品。它没有明确的时间,没有明确的地理环境。所以写作时,我总把它看成是有一点寓言或者童话气质的作品,包括里面出现的两个小男孩,也以动画片里面的角色来为其命名。我想写的可能就是如潮水一般的日常生活里涌动的那股暗流,以及人们是如何迎向、抵抗这股潮水中的暗流的,同时人们又是如何保持自己的纯粹与坚韧的。
从写作开始到现在,我的小说观念变化也不是特别强烈。我总是想要写出那些有效的、奏效的文字,无论对自己还是对他人。这种“有效”“奏效”可以是感情上的共振,也可以是语言上的突进,更可以是具备一种介入现实、更改现实的功能。
记 者:您的小说有一种诗的特质。在您看来,理想的小说是怎样的?您能举出一些您比较喜欢的例子吗?您目前为止创作的小说中,有哪些作品接近了心中“理想小说”的样子?
班 宇:心目中理想的中短篇小说的话,可能包括阿城《棋王》、苏童《西瓜船》、科塔萨尔《正午的岛屿》、约翰·契弗《再见了,我的兄弟》等。
至于自己创作的理想小说,可能还没有,总想着要在下一篇里做得更好一点。
记 者:您能和我们分享一下您写作的一天是如何度过的吗?您有怎样的创作或阅读习惯?
班 宇:听一到两种唱片,翻几页书,开始写几笔,再改改之前写过的段落。大概是这样。对我来说,稍稍独特一点的习惯,可能是以聆听作为手段,来进入自己的写作进程之中。
新的声音正在重构现实的样貌
记 者:《漫长的季节》这部小说和后续您担任文学策划的同名电视剧,讲述的是不同的故事,为何都采用了“漫长的季节”这个题目?
班 宇:2021年6月,导演辛爽找到我,希望我能加入剧组,一起打磨一部剧。他给我讲了整个故事,感觉还是挺有意思的,但和后来《漫长的季节》这部剧最终呈现的故事还是有很大差别。最初的剧名也不叫“漫长的季节”,原来的题目我们都不太满意,而我那时刚好完成了小说《漫长的季节》初稿,想到小说和剧都有“时间在人身上留下的痕迹”这一感觉,就建议可以用这个题目。辛爽也觉得不错,剧名就这么敲定了。
记 者:是否可以说,因为有“时间在人身上留下的痕迹”这一相似感觉,所以在两部作品中都出现了《漫长的》这首诗?在小说中,这首诗是前男友小雨写给“我”的一首诗;剧中也多次出现,成为对照人物人生时间变化的重要锚点。“打个响指吧,他说/我们打个共鸣的响指”这一句尤其出圈,让不少观众、读者都极有共鸣。
班 宇:这首诗其实在创作小说《漫长的季节》前就写好了。这些年我写诗很少,这首诗一开始是独立存在的。最初写这首诗时,我希望它有那么一点点谣曲的质感,不纯熟但尽量赤诚。后来我发现将它用在小说和影视剧中,都挺合适的,就把它作为“道具”使用了。
这首诗出现在小说和影视剧里的功能是不同的。影视剧里或许有一种预言的意图,也映射出当时几位年轻人的感受。对他们来说,的确“尚不知情”,而未来的遥远的事物已被震碎,更多的可以从情节方面找到呼应之处。
而在小说里,这首诗是女主人公曾经的恋人的一首习作,感情结束后,她也始终记得。我将之理解为人与人之间的一种温存与怀念。
记 者:您的不少作品,比如《逍遥游》《枪墓》《于洪》等小说陆续实现影视化改编,取得了不俗的成绩。近年来,您也参与了一些影视剧项目的文学策划工作,这对您创作小说有何影响?您从乐评到小说到影视剧创作,多次打破文学边界,直面更广大的读者和观众,您如何看待近年来蓬勃发展的“新大众文艺”这一现象?
班 宇:具体做起来的话,小说创作跟影视剧的相关工作还是有不小的差别。前者是个人创作,后者不得不处在一个集体里面,二者也许在作品表达的精神特质上可以找到更多的相似之处,但工作流程和感受还是不太一样的。影视剧创作也教会了我很多,比如对于人物塑造和故事逻辑的思考,这点放在小说里面也是奏效的。
在我看来,“新大众文艺”指向的也许是每个人拥有了创作者这一身份。无论行业与身份,都有着值得表述的、独一无二的内容,这些新的声音正在重构现实的样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