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版:文学评论

《钟山》《江南》《山花》《福建文学》《湖南文学》《长江文艺》:

“附近消失”的时代,允许情感潮涨潮落

□刘王梵

在流量、算法与大数据所构筑的数字图景持续渗透日常生活的当下,爽文、短剧、短视频带来的即时感官体验,正成为大众普遍选择的娱乐方式。这让我们身处的时代呈现出一种鲜明的矛盾:情感表达看似充沛,深层的情感联结却相对稀缺。正因如此,焦虑、低落情绪与精神空虚等社会心理议题,也持续受到关注。针对亲密联结弱化的普遍感慨,近期面世的不少文学作品重新观照被人们渐渐忽略的肉身真实体验,将感官感知锚定在人与人真实的生命相处之中。在社会学者所指出的“身边生活日渐淡出视野”的快节奏社会里,文学创作者以真挚细腻的文字,重新唤醒大众内心温热的精神力量。

眼、耳、鼻、舌、身本是人类真实感知外部世界的基础感官,但数字虚拟场景正通过直接作用于这些感官,营造各类情绪体验,不断模糊线上与线下生活的界限,持续重塑着我们感知事物的方式。在别鸣的《冰的背面》(《江南》2026年第3期)中,网红主播马婷婷原本活在“手机就是长在她手上的器官”那般的虚拟世界里,可一旦从虚拟世界落入婚姻的琐碎日常,她便陷入了抑郁。丙方的《冰裂》(《江南》2026年第3期)中,主人公宋小溪自陈“因为网络,我才知道我的身体还隐藏着另一个自己”,网络成了现实生活中沉默的大多数个体的情感寄托之所。邝立新的《回收时刻》(《长江文艺》2026年第6期)中,人的身体与意识甚至变成了可回收的能量,人的情感乃至生命都被资本收编。从摩登时代的异化,到人工智能时代的主体性危机,这些长期存在的精神症结,让作家们重提关于感官与情感的文学书写。

“感官”的作用,正在于捕捉时代生活的脉搏,同时塑造人的肉身经验,进而形成个体生命内在的“情感”。这种情感,与判断力和行动力紧密关联。马小盐的《Ψ》(《钟山》2026年第3期)用食梦兽“貘”将小说引向理性的迷失,一场“地震”让人物脱离了各自的情感世界,一同回到感官本能反应的状态。王甜的《譬如朝露》(《长江文艺》2026年第6期)中,男女主人公的“抱树”行为,让人的具身感受有了自然的节律。林森的《恒昌茶店下午三点半》(《长江文艺》2026年第6期)开篇那句“日光是抹在肌肤上的辣油,是无数根针扎遍身上的每一寸”,框定了故事发生的时空,而这般难熬的“触觉”体验,更凸显了爱华姨多年如一日准时落座,为已逝丈夫留“空杯”的深情。而潘向黎的《完美的金橘》(《钟山》2026年第3期)中,“烟头烫到手指”的“触觉”刺痛,则成了丈夫了悟兰因絮果的契机。秦祖成的《守岁》(《福建文学》2026年第6期)中,老一代人除夕夜里喝酒、吃饺子的朴实“味觉”体验,承载着“守岁”的平安愿景,也消弭了往昔的恩怨情仇。

但“感官”的体验却也总因生活的变动不居与命运的无常,而存在不同程度的变形、扭曲、错位与缺席。刘鹏艳的《素问》(《江南》2026年第3期)中,主人公刘瀚宇在现实与记忆的交错之间,产生了继母与生母的脸型“叠成同一张妈妈的脸”的错位“视觉”,小说据此展开了对青春成长、家庭教育与母子亲情的思考。马晓康的《毒菇梦》(《湖南文学》2026年第6期)中,主人公的梦呓是对感官无意识的调动,“毒菇”因而成了童年阴影的情感外显。在他的另一篇小说《换位》(《湖南文学》2026年第6期)中,宋之问为避免被病毒传染而换座,却在小说结尾喝饮料时发现“味觉,没了”,感官的消失也意味着其已然“中招”。安庆的《方向盘》(《福建文学》2026年第6期)中,一场屏蔽“视觉”感知的大雾成为主人公左轮运输路乃至人生路的转折点,曾经膨胀的物欲在大雾中成为人生直面的首要矛盾。可以说,正是“感官”的暂时混乱与失效,为这些故事中的人物提供了隔绝纷扰、拷问心灵的契机。

抽象而易逝的“情感”,往往需要借助具象的载体与象征性的隐喻来安放。创作者在常与变、真与假、实与虚之间摆荡的叙事处理,更为情感平添了映照世道人心的力量。这种载体可以是没有生命的器物或自然物候。比如,丙方的《冰裂》用瓷器的“冰裂纹”,象征主人公宋小溪内心记忆、欲望与爱恨交织的情感漩涡。王平的《老围与木姐》(《山花》2026年第6期)中,邻居偷窥所用的“锁孔”,成了夫妻中年情感危机中那道猜忌的裂痕。徐静的《衣柜记》(《山花》2026年第6期)中,“衣柜”在不同女性间的辗转实现了情感创伤与经验省思的传递。王玉珏的《过境》(《钟山》2026年第3期)中,“台风”的过境成了主人公罗每华一路追寻往昔情感纠葛的写照。这种载体也可以是有生命的植物或动物。比如,潘向黎的《完美的金橘》中,“金橘”的枯荣预演着婚姻的情感流变。周楷棋的《能看见靛蓝壁虎吗》(《福建文学》2026年第6期)中,每当主人公岑香的情绪处于被压抑或失控的边缘时,总能看见一只“靛蓝壁虎”。而安勇的《刺猬》(《福建文学》2026年第6期)中,老罗与“刺猬”同样蜷缩身体的动作,则暗示着二者在情感与命运上的镜像关系。

这种载体还可以是某种抽象的“媒介”。田耳的《纵浪》(第一、二部)(《钟山》2026年第3期)中,俞以琢与路金媛经历着从“从前慢”的通信到快节奏QQ通讯的转变,但无论媒介如何变动,它始终承载着二人的情感记忆。小说中巧妙设置的“两枚骰子”,作为随机决定二人相见之地的叙事装置,亦指向了“纵浪大化中”的情感旨归。一如马克思那句著名的论断:“五官感觉的形成是迄今为止全部世界历史的产物。”那些个体化、日常化、肉身化的“感官”与“情感”,一旦外化为文学意象,便成了一个时代“情感结构”的记忆之皿。

当创作者将至情至性付诸笔端,众生百相便在他们笔下凝为爱恨分明的文学造像。而“情感”的意义,恰恰在于它对现实的真实回响与震颤。在陈鹏的《昆明孤儿》(《湖南文学》2026年第6期)中,创作历史话剧的李果与小许在回望历史中重拾了“大情大爱”。在《福建文学》2026年第6期的“新大众文艺”栏目中,陈秀的《一个马拉松跑者的故事》写一个普通人在与工作、病痛纠缠的间隙跑马拉松的经历,用跑步点燃了生命原初的“激情”。周华诚的《棉花与云朵》(《江南》2026年第3期)作为“长篇非虚构”,则聚焦于新疆棉花产业发展中一代代人的奋斗。文学正需要在摇摇晃晃的人间打捞沉没的声音,唤醒真实的情感,触及每个鲜活的生命。

正因为有感官共通、情感共鸣的肉身经验,创作者才会将对现实最真实的触感诉诸文字。在人类学家所警示的“附近消失”的时代,当感官与情感成为叙事动力,文学便有了填补冷漠空白的力量。它探入社会现实的神经内部,呈现那些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作者系厦门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学生)

2026-07-24 □刘王梵 《钟山》《江南》《山花》《福建文学》《湖南文学》《长江文艺》: 1 1 文艺报 content84700.html 1 “附近消失”的时代,允许情感潮涨潮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