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绽放——第三届全国大学生美术作品展览”中国画展区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开幕。作为本届国家级综合性美术大展首个亮相的核心板块，此次展览汇聚全国百余所高校近300件青年学子的中国画作品，以“时代新象”“人间世相”“花鸟文心”“山河文脉”四大叙事板块，全景式展现了新时代高等美术教育体系下，青年中国画教学创作研究的时代生态与整体风貌。

青年是中国画传承发展的根基与希望。在中西文明交流互鉴、社会生活深刻变革、人工智能技术快速迭代的时代背景下，青年学子的中国画创作，某种程度上构成了传统艺术在守正创新之路上极具潜力的试验场。回望新时代以来，青年群体的中国画创作生态，可以清晰地看到，青年创作者越来越成为其中不可忽视的力量，而他们可贵的创作活力和探索精神，同样构成了新时代传统艺术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重要面向。

学院能量与多元生态的赋能

从近年来举办的全国美术作品展览、全国青年美术作品展览等国家级展览，到“国家主题性美术创作项目”“不忘初心 继续前行——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大型美术创作工程”“光辉历程 时代丹青——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美术作品展”等主题性美术创作工程，都可以看到青年创作者们的身影，其中不乏优秀之作。例如，裴书鸿的《白露》以清润淡远的水墨格调，通过对传统花鸟的细腻描绘呈现了万物含章的自然哲思；洪方舟的《春风尽染十八洞》融合民间绘画元素与当代中国画语言，以别具一格的全景叙事铺就新时代山乡巨变的风俗长卷；程雅嘉的《爱之园》融合工笔和没骨技法，以兼工带写的创作语言描绘了极富日常生活气息的游园场景。

相较于主流美术展览与主题性美术创作工程中，青年创作者们所展现的以现实主义创作方法为主导的整体性面貌，近年来获得社会大众关注的美术院校毕业展作品，则在中国画的图式和笔墨上呈现出更为显著的探索性与实验性。而在展览的传播与接受层面，这些作品从传统的美术馆空间全面走向自媒体矩阵与互联网公共平台，立体多维的传播场域所催生出的跨媒介联动与跨界创作，及其对青年创作者创作观念、图式选择与风格取向的反向影响，同样构成了值得关注的热点现象。

此次落地中央美术学院的全国大学生美术作品展览中国画展区，一方面作为衔接学院美术教学与国家级美术展览的专业平台，承接了主流美术创作扎根现实、书写时代的学术传统，集中展现出当代青年中国画创作厚重、真诚的审美底色；另一方面也因其以在校大学生为核心创作群体，而在个体艺术观念、创作语言与叙事维度上，呈现出鲜活、先锋、多元的实验特质。

展览中，从壮阔的山峦造化到精微的花草风物，从宏大的历史主题到中国式现代化建设图景，从城乡的市井烟火到基层的民生百态，都成为青年创作者笔下鲜活的创作主题。其中，人物画创作更是成为最具特色的板块，集中彰显了新时代青年中国画创作的人文温度与时代视野。郑帅的《志国、有彦和鹏鹏》（中央美术学院）以朴素真挚的现实主义视角、准确的造型和层次丰富的笔墨刻画出基建工人的真实群像，承载着厚重、真诚的人文情怀；陈治康的《恰同学少年》（中国艺术研究院）借鉴西方三联画图式，以黑白工笔语言呈现了当代青年学子的日常图景；俞航的《春日小煮》（广州美术学院）将视角落于厨房，以工整细腻的笔触和温润柔和的色调，在轻盈浪漫的生活叙事中传递出含蓄的诗意；刘鑫磊、陈立银的《向阳生长》（首都师范大学）以写意笔法捕捉少年课间闲谈的鲜活瞬间，在灵动松弛的笔墨中营造出蓬勃生机。

青年创作者在人物画领域取得的成绩，直接得益于当下高等院校中国画学科的滋养，同时，也离不开当代社会语境的浸润与多元艺术生态的赋能。与成熟的职业画家有所不同，以高校本科生、研究生为主体的青年创作者，在主题呈现、叙事视野、造型范式与媒介语言等多个层面，都带有强烈的学院训练烙印。特别是目前高等艺术院校中国画学科所普遍采用的“临摹、写生、创作‘三位一体’”的教学体系，不仅使青年创作者能够具有相对扎实的人物造型基础与笔墨功底，也为他们的创作构建起规范、系统的专业逻辑。与此同时，成长于多元文化交融、数字媒介高速发展的时代环境下，青年创作者往往也拥有更为开阔、前沿的艺术视野与更加包容的创作理念，对新的艺术形式和媒介手段等多具备更强的感知与接纳能力，在突破传统中国画的固有范式与表达边界层面，亦有着更强的探索热情与创新意愿。

当代青年中国画教学创研的活力与短板

相较于老一辈艺术家对宏大主题与现实场景的把握能力，青年创作者更倾向于从微观个体叙事视角出发，跳出主题性创作的宏大叙事，将目光投向普通人的日常起居、细腻情感与平凡生活状态，形成以小切口映照新时代风貌的独特叙事范式。这一审美取向与叙事方式的转变，在此次展览作品中有着淋漓尽致的体现。无论是校园学子的青春风貌、市井百姓的烟火日常，还是平凡生活中的温情瞬间、基层劳动者的默默坚守，皆成为青年创作者笔墨描摹的对象。

在创作语汇层面，“临摹、写生、创作‘三位一体’”式的中国画教学体系，让青年创作者得以熟练掌握传统笔墨语言与扎实的写实造型能力。展览中，范党远的《循迹》（西安美术学院）、何伊琪的《舞·境》（广州美术学院）、李王源的《笃学新纪》（中国艺术研究院）等作品，显现出创作者对写实工笔人物画技法的熟练运用，作品造型严谨准确、设色晕染细腻传神；李浩然的《青春无悔》（山东艺术学院），何绍侃、祁博辰的《光荣时刻》（首都师范大学），王铉文的《浮生烟火》（中国传媒大学），杨亚辉的《筑梦星空》（中央美术学院）等作品，则显现出青年创作群体对现实主义水墨人物画创作范式的承续与延展。

另一方面，青年创作者们也热衷于探索构成、象征、装饰等现代艺术手法，甚至还尝试将综合材料、跨媒介技法融入中国画创作。如王桥的《嘎洒集市》（中央美术学院）、刘阳河的《鱼群来过之后》（中国人民大学）、贾孟的《跃动青春》（曲阜师范大学）、陈垒的《回看不回头》（北京印刷学院）等作品，都注重画面的色块分割、线条秩序与空间层次，显现出创作者对图式的精心营构；王铱灿的《暖红絮语》（山东工艺美术学院）、林芷瑶的《高原盛集》（青海师范大学）等作品，则以平面化的画面处理方式呈现出强烈的装饰性趣味，让画面更具视觉层次感与观赏性。当然，这类对现代手法进行融合、运用的作品，在很大程度上仍以现实叙事为底色，可以说是在具体的形象塑造和画面处理上，有意与写实性的语汇拉开距离，进而尝试对画面形式、视觉节奏、审美意蕴的现代性探索。

这种创作视角的转向与创作语汇的延展，本质上是青年一代艺术思维的投射。相较于传统中国画对笔墨本体语言的注重，以及老一辈艺术家对时代宏大命题、历史文脉与集体叙事的深耕，当代青年创作者的艺术思维更具个体化、生活化与年轻态特征。他们更强调个体经验的“在场”，以自身真切的生活体验、青春感悟与生命共情为出发点，重构中国画媒介与当下生活的关联，弥补传统审美体系的不足，消解宏大叙事的疏离感。与此同时，数智时代的媒介浸润，让青年创作者的语汇创新具备了天然的跨界属性。他们对数字绘画与影像、装置艺术等新兴艺术形式的接受，在很大程度上能够反哺中国画创作，推动绘画语言的革新，使得青年创作呈现出多元鲜活、贴合时代的风貌。

诚然，新时代青年中国画创作已展现出巨大发展潜力，但现阶段仍存在着共性问题与成长短板。其一是形式探索大于精神表达，部分青年创作者的作品过度追求画面的构成感、装饰性与视觉冲击力，在创作中过度堆砌现代技法与综合材料，却弱化了中国画的笔墨气韵与人文内核，特别是高质量写意性作品的稀缺，成为青年中国画创作中亟待重视的现象。其二是个体化叙事逐渐走向细碎化和扁平化，部分青年创作者过度沉迷于个体情绪的书写，缺少对时代精神的深度开掘，作品视角细腻却格局狭小、情感浅薄，难以形成直击人心的感召力量。其三，语汇创新存在较明显的同质化倾向，平面化语言、色块分割、极简构图等流行手法被大量使用，形成青年中国画创作新的“模板”，导致部分作品面貌趋同，缺乏独立的艺术个性与笔墨语言。

应当清醒地看到，高等艺术院校中国画学科的规范化教学，尽管让青年创作者拥有扎实的造型与技法基础，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其对传统文脉、画理画论、人文精神的系统性研习，这使得创作创新在很大程度上悬浮于形式表层，缺少文化根基与精神内核。

当下的青年创作者具有得天独厚的时代视野与跨界思维，这是当代中国画艺术守正创新的核心优势。伴随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持续推进、高等美术教育体系的不断完善与美术界对青年美术创作的大力扶植，当代青年中国画创作已迈入体系成型、风格成熟、题材扩容的关键阶段。立足当下、展望未来，青年中国画创作者的成长之路，既要以守正固本为创新发展的根本前提，又要以融新求变为对接时代的必然路径。唯有在守正创新中锤炼笔墨功力、厚植人文底蕴，才能让古老的中国画艺术在新时代的青春笔墨中焕发全新光彩，为传统美术的传承发展注入源源不断的新生力量。

（作者系中央美术学院党委常委、副院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