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北京唯一的本土地方剧种,北京曲剧自正式定名至今已走过七十余载。它脱胎于单弦牌子曲,扎根于京腔京韵的市井土壤,成为承载北京地域文化的独特戏曲载体。当下,这一剧种的传承发展正面临全新的时代考验。知名北京曲剧演员许娣从自身学艺与舞台实践出发,梳理北京曲剧发展源流,剖析其艺术特质,并结合当下创作现状,对北京曲剧“心身合一”的表演范式与人才传承路径展开探讨。回望来路、守正创新,北京曲剧的发展经验,为地方戏曲的当代传承提供了可借鉴的实践样本。——编 者
前段时间,我去中学讲课,问孩子们:“你们知道北京的地方戏是什么吗?”他们说了一大堆剧种,唯独没人提到北京曲剧。我当场唱了一段《喝面叶·摘豆角》中的【打新春】,大家都说好听,却不知道这出自哪个剧种。我告诉他们,这就是北京曲剧。
这件事让我一直耿耿于怀。北京曲剧的知名度如此之低,所有从业者都该好好反思。所以今天我想讲的,正是北京曲剧的来路、现在与去向:它从哪里来,今天该怎么做,未来又该向何处走。
一
梳理北京曲剧的源流,得先从拆唱八角鼓和彩唱八角鼓说起。而要继续往前追溯,还要谈到单弦和岔曲。关于岔曲的起源,我比较认可一种说法:它大致成型于清乾隆年间,本是八旗子弟自娱自乐的演唱形式。到清乾隆晚期,大量经典词曲被收入《霓裳续谱》,说明岔曲已形成了一套完整而成熟的艺术体系。后来,它逐渐流入民间,成为北京曲艺中单弦牌子曲的重要组成部分。最早的传统单弦,多是一人独唱,整段故事全靠一个人演绎。拆唱八角鼓则在此基础上做了革新:把人物拆分开来,你演孙富,我演李甲,分工表演,也就是“分包赶角”,已经接近戏曲的清唱形式,所以民间俗称“八角鼓带小戏”。不过,早期的演员还不上妆、不扮戏,只穿日常衣裳上台,伴奏主要是三弦和八角鼓,同时保留了说书的叙事方法。到了彩唱八角鼓阶段,演员开始根据人物更换行头,真正扮妆登场。这一变化意义重大,标志着曲艺从清唱向戏曲化表演过渡,是曲艺剧成型前的重要一环。
由此,北京曲剧的源流脉络便清晰可辨:岔曲、单弦、拆唱八角鼓、彩唱八角鼓,再到曲艺剧,最后发展成我们今天所说的北京曲剧。
1949年4月,曹宝禄先生联合魏喜奎、顾荣甫、尹福来、关学曾等三十多位艺人,组建了一支民间职业演出团体,先后在西单游艺社和前门箭楼上的大众游艺社登台,并尝试以拆唱八角鼓的形式排演小戏。那时,既无专业导演,也无规范的角色分配,一出戏里往往混杂着评剧、京剧、大鼓、单弦等多种腔调,艺术形态尚不成熟。戏剧家马少波观看演出后,明确提议:“你们是以曲艺形式来演戏,我看应该叫曲艺剧。”同时,他建议将唱腔统一到单弦牌子曲上,仅少量搭配大鼓曲调。从此,“曲艺剧”这一名称正式诞生。1952年,“人民艺术家”老舍专门为这一新剧种创作了剧本《柳树井》,首次公演就大获成功。在老舍提议下,“曲艺剧”更名为“曲剧”,为突出地域特色又在前面加上“北京”二字,“北京曲剧”由此正式定名,北京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地方剧种。
北京曲剧为何能成为北京唯一的本土地方戏?我梳理了五个关键依据。第一,出生地。北京曲剧诞生并形成于北京,最早的剧目演出和剧种雏形,均出现在前门箭楼一带。第二,本土文化基因。其唱腔音乐的核心素材源于北京本土的单弦牌子曲,舞台道白也饱含京腔京韵。第三,伴奏乐器。三弦是北京曲剧的核心伴奏乐器,贯穿始终。第四,本土题材内核。北京曲剧的剧目内容深度扎根于北京的地域文化、民间传说和本土故事。第五,专属定名溯源。它最初被称作“曲艺剧”,后经老舍先生提议更名为“曲剧”,并冠以“北京”二字,“北京曲剧”自此正式定名。以上五点,共同勾勒出北京曲剧最基本的剧种特征:它生于北京,唱的是北京的单弦牌子曲,以三弦伴奏,讲北京故事,说北京话——纯粹、地道,无可替代。
二
1953年,北京曲艺一团和北京曲艺二团合并成为北京曲艺团,即北京市曲剧团的前身。1954年,辅导员关士杰先生又着手组建起专业的导演制。我仔细研读了他最初的导演思想和对剧团艺术建设的规划,深感其远见卓识。当时,北京曲剧刚刚诞生,既无成熟的艺术建制,也无系统的导演体系,更未获得主流戏曲界的认可。正是在这样一片空白中,关士杰先生一手搭建起剧团的艺术体系和导演体系,并相继排演了《罗汉钱》《妇女代表张桂蓉》《杨乃武与小白菜》《啼笑因缘》等一批经典剧目。
1955年,关士杰导演又将山东柳琴戏《喝面叶》移植改编,搬上北京曲剧舞台。其中“摘豆角”唱段一经问世,便脍炙人口、广为流传。原版唱腔前用三番【打新春】,后用四番【剪靛花】。后来,我的师父魏喜奎先生对唱腔进行了改编,将全曲统一为【打新春】。【打新春】这一曲牌本就活泼、欢快,统一之后,旋律更加规整流畅,记忆点也更为鲜明。老艺术家们尤其令人敬佩,他们敢于推翻并否定自我,进而从中蜕变重生。在我看来,这正是一种艺术上的革新。当下戏曲发展亦是如此,其核心在于范式重建——重建绝非凭空创新,而是从传统根脉中提炼精华、推陈出新。
正因如此,谈到北京曲剧今天的实践,音乐始终居于核心。北京曲剧的音乐唱腔以单弦牌子曲为基础,表演形式则是说说唱唱、半说半唱,说中有唱、唱中有说,自带浓厚的京腔京韵。其风格与其他剧种迥然不同,辨识度极高。
基于上述认识,我认为,北京曲剧未来的音乐唱腔须坚守传统单弦牌子曲的根基,不可随意改变。回看早期创排的剧目,全部依托传统曲牌体系进行创作。作曲者会根据人物身份、当下心境和演员的演唱能力,在传统曲牌基础上进行改编与创腔,但万变不离其宗——无论音乐创作如何新颖,其核心根基永远是牌子曲,这是北京曲剧的立身之本。以《啼笑因缘》为例,便可窥见一斑:原先北京曲剧中并无【怯二八】这一曲牌,前辈艺术家们以传统【怯快书】为底本重新改编,才创出了【怯二八】。剧中,沈凤喜与关秀姑的那段对唱“凤喜你莫伤悲,擦干了眼泪,你不要自卑自弃,心意灰”,所采用的正是这支新创的曲牌。我尤为赞赏刘吉典先生的艺术改良,堪称精彩绝伦。再如《杨乃武与小白菜》中那句唱词“你说此话真真的无理,为何这样欺负我的夫君”,短短数语,便将北京曲剧“说说唱唱”的标志性特色展现得淋漓尽致。
三弦作为北京曲剧的核心主伴奏乐器,承袭了单弦牌子曲的伴奏传统。如今,乐队配置固然可以更加丰富,但三弦的核心地位绝不能动摇。我始终认为,戏曲乐队的根本作用在于“托住演员”。舞台上所有幕后岗位,无论是编剧、导演,还是舞美、道具、灯光,最终都要落脚到演员的呈现之上。
音乐要守住根,表演也要有自己的分寸。北京曲剧的表演风格应当根据题材灵活调整:现代生活题材不必堆砌过多的程式身段,而古装历史戏则必须注重形体表达。演员在台上要有内在的戏曲节奏,转身、台步都要严丝合缝地卡在板式之中。即便嗓音条件再好,也不能一味使劲,唱腔要有控制,更要有韵味。
那么,北京曲剧今天究竟该怎么做?答案既不是简单守旧,也不是凭空创新。音乐上,要牢牢守住单弦牌子曲和三弦这一根基;表演上,要从人物出发,但绝不能丢掉戏曲的技术规范和形体表达;创作上,可以改编、可以创新,但一切生长点都必须源于自身的传统根脉。唯有如此,北京曲剧才能在时代中既葆有本色,又焕发新生。
三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表演理论传入中国后,对中国戏剧产生了深远影响。其核心主张“体验人物”,要求演员真正进入角色,将“我”完全化身为剧中人。然而,我在实践中始终存有一丝疑问:若演员在舞台上彻底代入人物,又该如何精准把控唱板、过门和台词?如何与台下观众保持交流?
后来我才意识到,这其实只触及了斯氏体系的上半截。事实上,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在晚年特别补充了形体表达的重要性——“体验”固然不可或缺,但绝非全部。以京剧《三岔口》为例,若没有扎实的生活体验,这出戏根本无从演起。全场灯火通明,演员却要表现出伸手不见五指的摸索感,持刀、钻桌等身段皆源于真实生活,但必须经过艺术加工与升华,方能成为舞台上的艺术。这正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创作真谛。艺术是在提炼、浓缩与拔高中生成的,而非将生活原样照搬。若只需原样呈现,我不如去大街上看人吵架,那反倒更热闹。
基于此,我在排戏时,分析剧本、梳理人物关系,始终遵循“真听、真看、真感受”的创作逻辑,同时深度融合戏曲程式、形体规范与精准的技术表达。演员不能只停留在“体验”层面,还必须具备“体现”的能力——将内在感受转化为外在呈现。因此,我认为,北京曲剧未来的表演应确立“心身合一”的标准。
所谓“心身合一”,即一切从“心”出发,根据人物需要来调动形体,而不是机械地完成动作。北京曲剧本身偏重写实、贴近生活,因此所有形体设计都应从人物心理出发。但演员在舞台上必须保留一份清醒的自我控制——体验人物固然重要,却不可丧失对节奏、分寸和全局的掌控。北京曲剧兼具戏曲的虚拟性、规范性与生活的写实再现,建团初期在这两方面的融合其实相当出色,可以说是表现与再现的有机统一。未来的表演,应当守住这份传统:既从人物内心出发,又兼顾身体、技术与控制力。
不过,除了表演体系的建设,眼下最让我忧心的还是传承问题。老一辈艺人大多没上过学、不识字,从小便登台卖唱、养家糊口。如今演唱传统岔曲和老牌子时,常常会发现一些字音不准、词义存疑的地方,这正是口传心授留下的隐患。为此,我一直想编撰一套北京曲剧理论工具书,将文稿、音频、影像系统性地整理归档,确保在我们这代人之后,后辈仍能完整地了解北京曲剧的原貌。这正是我如今所有努力的初衷。
而传承的最终落脚点,还是人。推剧目、推剧种、推演员,三者密不可分。有了好剧目,才能给演员实践的机会;有了好演员,才能代表这个剧种。但北京曲剧目前急需后继人才,而培养新人又必须有配套的剧目支撑。因此,北京曲剧的未来不能只培养演员,还要有剧目、有舞台。演员有了作品和展示机会,才能被观众看见,剧种才能被更多人认知。
年轻演员也不能只与团内同行比较,而应将眼界放宽至整个行业。走出去与各地戏曲演员同台竞技,能否压得住台,手眼身法步能否比肩同行,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北京曲剧已走过七十余年风雨,始终在摸索中前行。它从岔曲、单弦、拆唱八角鼓、彩唱八角鼓一路演变而来,根始终扎在北京的土地上。今天我们该做的,既不是推翻过去,也不是固守不变,而是守住自己的根脉,并在此基础上不断生长、不断向前。
(本文系韩煜佳根据许娣在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院的“北京曲剧的来路与去向——从《杨乃武与小白菜》说起”讲座上的发言整理。本版照片由北京市曲剧团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