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艺谭

如何从流量中找回舞蹈创作“主体”

□赵金领 冯 豆

在短视频流量传播的助推下,舞蹈艺术正从专业剧场走向全民视野。舞者的身体、身形与身韵之美,也随之成为大众关注的焦点。相较于女性舞者常以柔美线条塑造美感,男性舞者的力量感、爆发力与形体张力同样形成独树一帜的审美看点。

近年来,各类以男性舞者为主体的线上与线下演出持续收获流量热度——流量逻辑既重塑着公众对男性舞者身体的审美偏好,也在无形中影响着创作者的选题与表达。然而,一个值得警惕的创作趋向正在浮现:部分商业舞蹈演出紧贴传播热点,依靠男性肢体制造视觉噱头,借脱离文化内核的外化身体符号博取短期热度。这类创作不断消解舞蹈本应承载的文化深度与艺术价值。当男性舞者的身体被简化为流量密码,“全男班”“荷尔蒙”被包装为票房卖点时,一个根本性的问题逐渐浮出水面:在流量裹挟之下,舞者如何守住艺术本心,成为具有长久生命力的艺术表达主体?

在某舞团的演出现场,观众感受到的已非舞蹈艺术本身带来的现场震撼,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粉丝见面会。这类披着国风外衣、实则刻意放大身体符号的表演,将舞蹈异化为一种功利化的观演关系,将大众审美窄化为浅层视觉快感,最终将男性舞者推向客体化的消费处境。

更值得反思的是,这种创作风气正在对舞蹈生态与年轻舞者心态产生潜移默化的侵蚀——若仅靠展露肌肉的短视频就能收割流量,创作者何必还去打磨结构、探索语汇、重视文化?年轻舞者何必苦练技艺,而只需仰仗“可被凝视”的颜值与身材?长此以往,舞蹈艺术的严肃性与深刻性将进一步消解,沦为一场围绕身体的流量竞赛,并在演出市场上形成“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循环。

肌肉与流量是否就是男性舞蹈形象出圈的唯一路径?景颇族刀舞的走红,提供了另一种创作范本。几乎与上述流量舞蹈同期,云南省歌舞剧院首席舞者袁志平等人演绎的景颇族刀舞在短视频平台迅速出圈。没有绚烂的舞台、灯光,也没有刻意互动,他与同伴身着黑色西装,手持景颇族长刀,仅以干净利落的身法起舞。弹幕中“这才是男人的舞蹈”“一刀见风骨、一舞动山河”的评论,正是大众对这类优质舞台表演的热烈回应。观众从中获得的,并非对舞者外形的迷恋,而是一种对民族文化、生命力量的深层共鸣。

在景颇族传统舞蹈《目瑙纵歌》中,领舞者头戴犀鸟冠,率领众人沿祖先迁徙路线前行,舞者身体流动的是族群记忆,言说的是生命力量。手中的刀既是生产工具也是守护家园的武器,动作天然带有刚劲张力,审美风格雄浑阳刚。袁志平与同伴虽未身着民族服饰,却精准连接了最古老的动作传统,因此直抵人心。景颇族刀舞破圈的最大价值,在于为当下同质化的男性舞蹈形象提供了一份可资借鉴的范本。

事实上,丰饶的民间舞蹈资源远不止于此:蒙古族安代舞中,男性通过踏足、甩巾驱赶病魔;黄土高原的安塞腰鼓、雪域秘境的藏族热巴,皆源于真实生活,自带着鲜明独特的男性精神气质,值得深度开掘。这类植根于土地与传统的舞蹈,促使舞者找到自己的“根”。从“根”出发,身体便不再是被看的客体,而成为表达的主体。所谓“主体”,本质上是让身体从“被展示的景观”回归“意义的载体”——承载文化记忆与生命经验。袁志平对景颇族刀舞的诠释,恰恰证明了这一点:他不再为他人表演,而是在民族传统中成为他自己。舞蹈对他来说,不是外在展示,而是内在表达;不是技巧堆砌,而是灵魂的袒露。

健康的舞蹈生态本应容纳多元的男性气质——既可阳刚勇猛,亦可柔软细腻,也可充满担当。舞蹈动作传递的,应是对情感与冲突的深刻思考,而非对观众欲望的简单投射。

流量虽然拓宽了传播渠道,却更易消解身体承载的文化重量与情感温度。观众以为自己掌握了观看的权力,实则算法才是真正的操控者。舞者与观众之间既无情感共振,也无精神对话,只剩下感官层面的快速刺激——这样的身体是空洞的,这样的舞蹈是没有生命力的。

舞蹈的意义在于主动言说——讲述故事,传递情感,承载记忆。当舞者不再为镜头而舞,转而用身体言说文化根性与生命体验,舞蹈才能升华为富有艺术感染力的精神表达。表层的视觉吸引力无法替代精神共情,流量热度更不等同于艺术生命力。唯有艺术本真,丰富男性舞蹈的表达维度,让舞蹈跳出短暂的流量狂欢,方能让舞蹈沉淀出绵长隽永的艺术生命力。

(赵金领系天津音乐学院讲师,冯豆系天津音乐学院舞蹈系硕士研究生)

2026-07-24 □赵金领 冯 豆 1 1 文艺报 content84713.html 1 如何从流量中找回舞蹈创作“主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