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说,文清丽在2022年末出版的长篇小说《从军记》,就曾给我们留下很深的印象。小说书写了一部当代军人的生活史诗,是对上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农家军歌”的回响与超越。但她发表于《北京文学》2026年第5期的《狙击手的微笑》却更让我们惊喜:一个狙击手的故事里,竟然流淌着那么多诗——不是那种贴在墙上的口号诗,而是扎进生活缝隙里的、带着体温的诗。这让人忍不住想追问:当“狙击手”与“诗”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事物被放置在一起,究竟会发生什么?
《狙击手的微笑》里,大校军衔、年过五旬的女作家“我”深入西北高原特战队体验生活,这提供了一个极为巧妙的叙事视角。“我”的身份是双重的:既是观察者,也是参与者;既是叙事主体,也是被观察的对象。小说由此获得了独特的张力:“我”经历了39年的军旅生涯,却“没在基层当过兵”,射击“一次都没及格过”;而到了职业生涯的暮年,“我”却试图重新成为一个“兵”。这份人生缺憾,构成了整部小说叙事的情感动力。“我”走进高原军营,表面上是为写作积累素材,骨子里却是为了完成一次迟到的“补课”——补上那个始终缺席的、作为“兵”的本真体验。
陆芃芃,这名年轻的狙击手,年纪与“我”女儿相仿,成了映照“我”、指引“我”的一面镜子。二人最初的相遇充满了代际的摩擦,“我”以老兵的傲慢俯视她,她以特种兵的警觉审视“我”。但随着训练的深入,“我”逐渐被拉进了那个原本陌生的生活场域。这不是单向的“体验生活”,而是一场双向的“灵魂互渡”。
小说中最让我们着迷的是,“诗”如何成为一条隐秘的精神线索,串联起老班长、陆芃芃和“我”三代军人。老班长——一个因家庭变故辍学参军的农村兵,高中只读了一年,却是一个狂热的诗歌读者,会给陆芃芃念阿米亥、策兰、米沃什的诗。他说:“虽然我文化程度不高,读诗也不一定完全能理解,但读诗比咥一碗羊肉泡还过瘾,让我发现了生活中我忽视了的美。”他还对陆芃芃说:“特战生活使你变得刚强,那么诗,又会让你变得柔软。又刚又柔的女大学生,你想想,多让人羡慕。”这话从一位特战班长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异的动人力量。诗在这里不是附庸风雅的装饰,而是一种精神训练,它与穿针、拣豆子、米粒钻孔一样,锤炼着人的专注力与感知力。但诗又不止于此:诗歌追寻的不是“准星”与“靶心”,而是生活中那些被忽视的美,是“水塘里普通的荇菜”,因为“历经了久远的风霜”而变得神秘与动人。
陆芃芃继承了这份“遗产”。她会在训练之余给女兵们读诗,会在演练结束后摘一束雏菊轻嗅花香,会在女兵们累倒时朗诵诗歌。她书桌上摆着《诗经译注》,最喜欢《伯兮》,这是一首关于思念的诗。她告诉新兵赵洁:“诗让我能体会到一些别人发现不了的美,它说出我心里有,却写不出的话。读到好诗,我就想唱歌,想跳舞,好像人也飞起来了。”
一个狙击手说“读到好诗就想飞起来”——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了。狙击手,这个职业要求的是极致的“静”:静止的身体、静止的呼吸、静止的心跳。而诗,却让一个人“飞起来”。这两种状态如何共存?小说给出的答案是:正是因为有诗提供的那个“飞”的维度,狙击手的“静”才不是机械的、僵死的,而是有弹性的、有温度的。诗让狙击手在瞄准的同时,依然保持着对世界的惊奇与柔软之心。
“微笑”是小说的题眼,也是最动人的意象。陆芃芃为什么能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她的回答是:“为了班长的微笑。”而当陆芃芃成为排长后,她自己也学会了微笑——对赵洁微笑,对“我”微笑。微笑在这里成为一种精神的接力棒,它不是简单的表情,而是一种“看见”,看见对方的成长,看见传承的发生。
评论家傅逸尘认为,小说的核心命题是“我”在探寻老班长、陆芃芃故事的同时,不知不觉间发现了新的“自我”主体。“我”起初是以“他者”姿态冷眼旁观年轻的特战女兵;直到小说结尾,“我”看到陆芃芃柜子里的狙击手照片后,下意识地以狙击手的思维方式观察周遭——这一细节标志着“他者与主体的融合”最终达成。而促成这种融合的,恰恰是“诗”代表的感知方式。小说结尾处写道:“你看,我又向狙击手陆芃芃学会了一招。”这一招是什么?是瞄准的技艺吗?是射击的精准吗?不,是那种“诗意的观看”,以狙击手的专注去凝视世界,同时又以诗人的柔软去感受世界。
回到最初的问题:当“狙击手”与“诗”被放置在一起,会发生什么?我想,小说给出的答案是:它们共同塑造了一种全新的军人——不是只有铁的刚硬,也不是只有水的柔软,而是刚柔并济、动静相宜、既瞄准世界又拥抱世界的完整的人。老班长、陆芃芃、“我”三代军人,通过“诗”这条隐秘的线索,完成了精神的传承与主体的重构。“狙击手的微笑”这个标题,本身就是这种调和的绝佳隐喻:狙击手是刚的,微笑是柔的;瞄准是冷的,微笑是暖的。当这两者结合在军人身上,我们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功能性的战争机器,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诗有梦的“人”。
这或许正是文清丽作为军旅作家最独特的贡献——她用诗,为狙击手卸下了那身过于沉重的铠甲,让我们看到了铠甲之下,那颗依然会为一句诗而“飞起来”的心。
(朱向前系评论家、原解放军艺术学院副院长,谢培选系萍乡市芦溪县党校原副校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