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事求是地说,诗人陈灿是孤独的。今天,他仍然坚守一种理想主义人格、一种激情的浪漫主义诗歌书写,这可能就注定了他的孤独。在当代中国诗坛,与他一样有过血与火经历的诗人委实很少,他对祖国、对人民、对战友的深情,也是普通诗人难以真正感同身受的。
然而,这正是陈灿诗歌的独特之处和可贵之处。他四十余年的诗歌创作历程,经历了一个从“短章”到“恢宏乐章”、从革命英雄主义叙事向吟咏伟大新时代的“时代赞歌”的嬗变。然而,他的“战士”底色,他对脚下这片土地深沉而执着的爱,他诗歌中的“忠诚叙事”,却始终如一。从诗集《士兵花名册》《怀抱受伤的时光》《抚摸远去的声音》,到《窗口》,再到新近出版的诗集《瞬间》,都印证了这一点。
陈灿的诗歌始终在倾诉。他有着炽盛的战士情怀、人民情怀、祖国情怀和诗歌情怀,在他儒雅、理智、稳健、冷静的外表下,包裹着一颗赤子之心。他“一手抚摸伤口,一手握笔写诗”,书写“可以拧出血来”的生命证词。他的这些从弹片与骨血中生长出来的文字、“战友的骨头在支撑着”的铁血诗行,为和平年代留下了珍贵的战争记忆。他的诗歌,以热血为锤、以忠诚为砧,锻打出一件件革命英雄主义的锋利剑戟和激昂浪漫主义的时代号角,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战争诗学和时代诗学。
诗集《瞬间》是诗人四十余年诗歌创作的选粹,共分为八个小辑,按不同写作年代编排。若以作者从部队转业为时间节点来划分,我们可粗略地将这部诗集的书写内容简化为“军旅诗人”与“政治抒情诗人”这样前后两个不同阶段。前者风格“如出膛的子弹”,如匕首,“短小、迅速,直击灵魂”;后者风格似火炬,似号角,鼓舞人心,催人奋进。
对“瞬间”的纵深开掘。诗集中的“瞬间”,不是时间短暂轻盈的流逝,而是被炮火定格、被伤痛拉长的生命节点,是在短暂的爆破瞬间引爆的情感当量。这些诞生于生与死之中的诗歌,每一行都可能是《最后的情书》:“那些墨迹上布满弹孔/每个字都被硝烟仔细咀嚼过/标点发烫如刚出膛的子弹”;或者是这样的《瞬间》:“鲜花是瞬间的/掌声是瞬间的/生命是瞬间的。”
战争意象的日常化转喻。诗人善于将最残酷的战争物证转化为日常生活中的温润之物,这种转化不是美化,而是以诗意的想象完成对创伤的精神超越。譬如在《战争的钢铁》一诗中,诗人捡起一块弹片,“要把它打造成一把菜刀/让好钢用在厨房里”,甚至将剩余的边角“打磨成一把钥匙/打开故乡那扇久别的家门”。这种将战争工具改造为生活用具的想象,体现了诗人对和平的深切向往,也展现了诗人化刚为柔的语言能力。又如“我只能把弹壳种进花盆/等它们开出勿忘我”(《另一封遗书》)和“如果爱是文字和花朵/就必须先把那些矫情与伪饰一一删除/不应该用被弹片犁开的村庄/当作大地绽放的玫瑰”(《弹片与玫瑰》),在这些诗句中,弹壳与花朵、死亡与记忆,形成了奇异的共生关系。再如《一个士兵留下什么》一诗:“不应该埋怨一个死去的士兵/什么也没有留下”,诗歌以决绝的否定开始,随即以三个意象完成翻转:“阳光活着”“风还在动”“日子界碑一样站稳了脚跟”。“什么也没有留下”的士兵,恰恰留下了“阳光”和“风”。诗人始终保持着“战士”的视角,即使在和平年代,他也以“赶路”的姿态书写中国。
残缺身体的诗学书写。诗集《瞬间》书写的身体是不完整的,是被弹片、地雷、炮火摧毁过的。然而,残缺在诗集中不是衰败的象征,而是忠诚的印记与生命的证词。譬如《活着》一诗:“一个被弹片犁过胸口的人/走在阳光下就像一件晾晒着的旧军装”,身体与衣物的比喻翻转中,军装成为比肉体更持久的身份载体。又如《多大一阵风才能刮走这一行诗》中,更是将身体的伤痕直接等同于诗本身:“他身上那一道伤痕多像是一行诗”,医生缝合伤口如同诗人分行排列文字,身体由此成为最原初的诗稿。
诗歌《老兵》以身体辨识老兵的方式令人过目不忘:“在光滑绵软的人群中/一个老兵与其他人/最明显的区别在于/他有一根骨头/一根倔强的脊梁骨。”这根“骨头”正是革命英雄主义的精神象征,是历经战火淬炼后依然挺立的忠诚之骨。诗歌《街边一位修鞋的老兵》:“战场上失去双脚”的老兵为他人修鞋时,“神情专注/好像是在修补自己多年前丢失在阵地上的那两只脚”。修补行为成为伤残老兵与自我和解的仪式,在日常劳作中获得了救赎。在诗歌《多大一阵风才能刮走这一行诗》中,诗人宣告“最后我以一棵树的形象站稳了脚跟”,而那“一道长长的疤痕”成为身份的标志:“他是一位战士诗人”。这“疤痕”既是战争的创伤,也是忠诚的勋章;既是身体的残缺,也是精神的完整。
跨越时间的对话与复调叙事。诗集《瞬间》充满了跨越时间的对谈与生死对话。整部诗集犹如一场诗人与牺牲战友的漫长对话,譬如诗歌《轻轻喊你》,“只对着一堆泥土屈下双膝/只对着一块石头轻轻喊了一声/你的名字”,极简的呼喊背后是三十多年沉默的情感积蓄。又如诗歌《读遗书的妻子》以题记揭示“我当年给不识字的母亲留下这封遗书/就没有准备再活着回来”,而四十年后妻子读出这封遗书时,“将那些早已死去的文字重新读活”。再如诗歌《最后的情书》:“请把这封遗书折成一只鸽子吧——/我的灵魂就盘旋在它的翅膀上。”遗书这种介于生死之间的文体,天然就具有对话的性质。这种生者与亡者的对话,是复调叙事一种常见的表现形式。
值得注意的是,《瞬间》全集有着一种更宏大的复调叙事,即战争叙事与时代赞歌并辔齐驱。诗人从不回避战争的残酷,也从不吝啬对伟大新时代的热情拥抱和真诚赞美。诗集中晚近作品对新时代的书写,并非简单的政治抒情,而是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的情感自觉。譬如诗歌《航迹》,“从南湖到南海”的航迹,既是历史的也是个人的;又如诗歌《涨满热血的河流》,“一条河流发源于一湖水”的意象,既是对党史的追溯,也是对生命源头的回望。诗人始终保持着“士兵”的身份意识,即使脱下军装,他仍然用诗歌守卫记忆,用文字捍卫和平。在《代后记》中,诗人写道:“诗,是我灵魂的拐杖。”这“拐杖”支撑起的不仅是个体生命,更是一种精神的传承。战争叙事与新时代叙事,犹如双簧管,奏响在诗人倾心写下的诗行中。
作为美学底色的“忠诚”。“忠诚”是《瞬间》的核心主题,也是这部诗集的情感底色和美学底色。它既是对祖国的誓言,也是对战友的承诺;既是对逝者的怀念,也是对生者的责任。诗人告诉我们:忠诚的本质不是遗忘后的前行,而是记忆中的坚守。在诗歌《轻轻喊你》中,诗人“只对着一块石头轻轻喊了一声/你的名字”,这种克制的表达比任何号啕大哭都更具情感冲击力,因为它体现了军人深沉、内敛,却坚不可摧的忠诚特质。
《提起祖国》是诗人献给祖国的炽热诗篇:“提起祖国/我那山河般起伏的胸膛/就熊熊燃烧着三团火焰”“祖国,祖国就是身旁那绵延的边境线/就是我中弹倒下时/死死搂在怀中不愿松开的/半块活着的界碑。”诗人将无数士兵对界碑的珍视、对祖国的赤诚表达得淋漓尽致。简洁、有力,拒绝矫饰的语言风格,与诗人自己和战友们的精神气质高度统一。它揭示了诗歌最本质的力量在于让逝者在语言中永生,让瞬间在诗行中成为永恒。这就是陈灿诗集《瞬间》独特的意义和价值所在:他从战争内部,为和平时代的人们带回依然温热的声音、依然疼痛的心跳,以及一行行用热血浇筑的诗句。
(作者系浙江省写作学会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