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是全体中华儿女刻骨铭心的民族记忆,抗战文学也始终是中国现当代文学版图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篇章。而在数量繁多的抗战文学中,江南水乡的抗日战争仍是一片有待于充分开掘的领域。作家蒋达敏(笔名铁匠)新近创作的长篇小说《氿岸黄花》,聚焦江南地区的抗战烽火,以新四军敌后游击战争作为叙事主线,在波谲云诡的敌我博弈中铺展普通百姓的命运浮沉。小说凭借扎根本土的在地化空间建构、立体丰满的人物塑造、革命道义与世俗人情兼顾的叙事立场,以及传奇笔法与写实细节相融的创作手法,为江南地区抗战文学叙事增添了鲜活而又独特的一笔。
《氿岸黄花》的艺术特色首先体现为辨识度极强的地域特色空间建构。小说锚定江南地区独有的“三氿”水系展开叙事,浩渺无边的芦苇荡、纵横交错的河港水网构成故事天然的地理基底,随处可见的鳑鲏船既是水乡百姓安身立命的居所,也是敌后工作者游走周旋、隐蔽藏身的移动据点。小说里的锄奸行动、情报传递、水上追击、据点奇袭等关键情节,全都依托水乡特有的水文地貌铺展推进,氤氲着浓郁的江南气韵。在自然空间之外,作品对市井百态的描摹同样鲜活立体。作者将水上渔家的日常、街头摊贩的营生、集镇商贸的往来与本土民俗娓娓道来,让宏大的抗战叙事落地于普通百姓的衣食起居,在浓郁的地域风情之中,沉淀出真切可感的历史肌理与时代温度。
在小说独具特色的叙事空间里,活跃着众多鲜活的人物形象。主人公蒋大春本是当地一位体魄强健、心性纯良的普通铁匠,全家以经营一家百年铁匠铺为生。但突如其来的日军炮火摧毁了全家赖以生存的铁匠铺,夺走了他所有的亲人,国仇与家恨叠加交织,促使他义无反顾走上抗日复仇之路。小说着重刻画了蒋大春的成长轨迹,初入战场时,他年少天真、仅凭一腔热血杀敌。后在识才、爱才的新四军干部的安排下,大春拜师老兵黄世雄,潜心苦练飞刀、双枪等特战本领,历经数次生死淬炼,最终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侦察小分队队长。小说在重点描写他智勇双全与重情重义的优秀品质的同时,也如实反映其本人在成长过程中所遭遇的窘迫、懊恼与焦虑,呈现出一位真实可信、有血有肉的平民英雄形象。
作为他的革命伴侣,小说对烈士遗孀芳娣的塑造,突破了传统红色叙事女性家属仅仅作为英雄附属的刻板模式。芳娣深明大义、自强自立,是一位温婉而坚韧的劳动妇女。丈夫牺牲后,在组织的帮助与影响下,她主动参与敌后情报工作,成为地下交通站的重要联络员。出于工作需要,组织安排芳娣与蒋大春伪装成夫妻共同生活,但在日复一日、共渡难关的生死考验中,两人“假戏真做”最终走到了一起。作者并没有刻意渲染烘托革命爱情的纯洁与崇高,而是通过平实、温情的日常叙事,从容颂扬在战火岁月中,平凡而伟大的革命者相知相守、互敬互爱的真挚情意。
小说对“中间人物”的描摹,亦颇显作者深厚笔力。女性人物小凤仙自幼学习滩簧戏,靠一技之长谋生养家,却被汉奸迫害,是乱世中被侮辱与被损害女性的典型缩影。蒋大春在一次锄奸行动中,间接使其脱身,她便将大春视为恩人。后冒着生命危险,她向大春袒露宅院密道并提供敌营情报,平凡百姓朴素的知恩图报之心跃然纸上;曹林生、曹成虎父子出于利益考虑,为日伪军效力,但他们又没有彻底泯灭自身良知,因而长期在敌我之间摇摆犹豫,看似圆滑又尽显无奈……这些人物都没有被简单的善恶标签定义。他们的懦弱、算计、摇摆与未泯的良知,都是乱世里普通人面临的真实生存处境。
事实上,支撑起全书各色人物性情及其行为的,是创作者以革命道义为根本,又始终坚持现实逻辑的叙事伦理。小说通过原则性与包容性兼顾的叙事立场,让革命道义摆脱空洞的说教,而成为有温度、有共情的大众价值追求。此外,小说对黄世雄、蒋大春师徒二人英雄事迹的叙写,显然承接了中国传统文化“惩恶扬善、扶危济困”的侠义精神,又融入了现代革命所具有的平等意识与人道关怀,最终形成了独具本土特色的革命伦理表达。《氿岸黄花》始终将叙事落点放在革命者守护寻常烟火、百姓安宁的初心之上,由此赋予战争叙事柔软而绵长的人文底色。
在叙事艺术层面,《氿岸黄花》融合了类型小说的笔法与现实主义的写实风格,做到了可读性与文学性的平衡。大春孤身潜入小凤仙宅院锄奸张广财,施展飞刀绝技,令人心驰神往;小分队假扮侦缉队截胡伪军机枪,利用敌人内部矛盾坐收渔利,妙趣横生;少年光明寒冬潜水穿越护城河取情报,于险境中立下奇功,恰是英雄出少年。这些情节带有武侠、谍战、传奇小说的元素,符合大众读者的审美期待,却又能收放有度而不流于夸张。此外,小说的写实性体现在对众多历史细节的考究上。小说中,不同枪械的使用场景、伪军的编制层级、市镇的商贸规则、江南的年节习俗等,都有细致可信的叙写。这些绵密的写实细节,让传奇情节有了扎实的现实根基。
总体而言,《氿岸黄花》以蒋大春的抗日经历为主要叙事线索,细致铺陈一介铁匠蜕变为平民英雄的成长经历,同时精心刻画各类人物的欲望、挣扎、抉择与命运,绘制出丰富、饱满而真实的时代众生相,称得上是江南抗战叙事别具一格的新收获。
(作者系青年批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