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小说的出发点,是青海省泽库县的一个乡村赛马场。
那个乡只有两个行政村,两千多人口。赛马那天,几乎全乡的人都来了,几个十岁左右的选手在赛场上拉着马热身,马在草地上撒欢,青草在马蹄下舞蹈,老人在场外喝茶。场内场外,到处洋溢着幸福和期待。那个场景,从此印在我的心上,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激动人心的时刻,还有这么幸福和快乐的时光。
回到北京,在一次朋友聚会上,我信誓旦旦地说,我要写一部小说,关于草原,关于赛马,关于时光,关于幸福和快乐。我的目标是回到孩子们的身边,给孩子们讲一个快乐的故事,把快乐的故事讲到孩子们的心坎里。
动笔之后才发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我不了解马,不了解草原生活,也不了解少数民族。
写下那片草原,写下那些少年
为了尽快找到感觉,我多次去内蒙古鄂尔多斯市、呼和浩特市、阿拉善盟、锡林郭勒盟,新疆伊犁市和乌鲁木齐市,深入牧区体验生活。其间我还去了一趟西藏,在海拔5373米的普玛江塘乡,聆听马和牛的故事。
在这个过程中,蒙古族作家萨仁托娅给我讲的“三千孤儿进草原”的故事,让我深深地受到震撼。草原阿爸和额吉的形象从此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在创作《马上少年》的时候,这些形象无声地渗透到老师娜仁托娅、朝克图等人物的身上,草原博大的胸襟就像春风一样抚慰着汉族孩子的心灵。就是在同这个群体相濡以沫的几年中,那个原本怯懦、缺乏自信、不合群、除了会考试以外几乎一无所长的汉族孩子于彬,成长起来了。
故事从同学额日敦捉弄于彬开始——他从画报上剪了一个纸蛤蟆,放在于彬的书包里,把于彬吓得弃座而逃。额日敦的行为遭到苏日娜等蒙古族、汉族同学的严厉批评。为了弥补过错,额日敦精心制作了一个石头小靴子,可以当口哨吹,在于彬生日那天送给于彬。同学们相约而至,让于彬当了一天“草原上的王爷”,使他感受到集体的温暖,同时也对自己过于胆小感到不安。
同样在生日那天,爸爸送给于彬一匹可爱的栗色小马。于彬从喂马、洗马开始,逐渐接近小马,同小马建立了信任、默契的关系。
为了帮助于彬克服畏惧心理,同学们和他一起写作业,一起看电视赛马。有一次,苏日娜故意在于彬面前展示骑马风采,于彬跃跃欲试。苏日娜和额日敦一边一个护着他,同时鼓励他:上去啊,这么大的草原在等着你,上去这一步,你就是骑手了。于彬脑子一热,蹬上马镫,跨上马背,实现了“上马”这一步,并且可以熟练地驾驭小马,完成了一次对于胆怯的挑战。虽然因为不会下马导致轻微负伤,但是有了首次骑马的经历,于彬还是坚强起来了。就在于彬被送到医院急诊室,苏日娜和额日敦悔恨交加、忐忑等待的时候,于彬出来了,兴奋地对同学们说:“不是马的问题,也不是同学们的问题,是我太紧张了,把缰绳拽得太紧。明天,我还要骑马。”至此,于彬有了一颗勇敢的心。他不仅培养自己,也努力地培养他的马,居然“发明”了让马和他一起看电视,看马赛。他把邻村少年、赛马英雄朝巴根当成了自己的偶像,也让朝巴根的马成为栗色小马的偶像。额日敦送给于彬的小靴子,成了于彬同小马交流的传声筒,他甚至可以通过小靴子传递“马语”,教会小马掌握参赛注意事项。
有一次,老师朝克图带领同学们骑马前往杭锦旗观看赛马,绕道邻村,希望能亲眼一睹朝巴根的风采,却得知朝巴根在外求学。返回途中,突遇暴雨,师生们在树林里迷路。饥寒交迫之际,老师组织分头找路。于彬的栗色小马超常发挥,不由分说地拉着于彬登上高坡。于彬听到远处汽车行驶的声音,惊喜地告诉了老师。老师带领大家循着汽车声音,找到了公路,从而摆脱了困境。这个“小马找路”的故事,来源于一次现场体验。那一次,出版社组织我们在鄂尔多斯草原采风,体验到了一次真实的迷路,累得筋疲力尽,是年轻编辑登高远望,听到汽车马达的声音,引导我们以“低姿匍匐”的军事化行动,穿越牧区的铁丝网,找到了返程的捷径。
作品中额日敦送给于彬的小靴子,灵感来自观看马术情景剧《英雄》。在鄂尔多斯草原,我们看到了骑手精湛的表演,他们似乎已经同马融为一体,时而腾飞于马上,时而下马飞奔,时而多人携手马背,时而隐身马腹,令人拍案叫绝。还有马,那是我见过的最有表演天才的马,需要它们打滚的时候它们就打滚,需要它们装死的时候它们就装死。它们还会支起后腿,抱起前腿向观众鞠躬……
那片草原,耸立着一个石雕马靴,高达一米,像一艘小船。我问,为什么马靴前面要翘起来。草原朋友告诉我,因为在草地上行走,可能会遇到磕绊,还有可能遇上蛇和蜈蚣。靴子的前端翘起,是为了蹚平障碍,避免受伤。
草原传奇,不仅由人创造,还有马
作品的高潮部分,是一次参加那达慕赛马实战。我特意设计了这样一个细节,让朝巴根等骑手云集本次那达慕的主会场、于彬所在的棋盘镇。在皎洁的草原月光下面,草原雄鹰和汉族雏燕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朝巴根吹起了口哨,表演“马语”,并且告诉于彬,栗色小马是一匹好马,还在青春期,有力气,也懂人性。他预言,于彬会在这次赛马中取得好成绩。于彬跟朝巴根讲,他的目的就是参与,像个草原的孩子就行。
终于,一场激动人心的赛马开始了。于彬超常发挥,苏日娜和额日敦像一对翅膀飞翔在他的两旁,草原的雄风激荡着汉族少年的胸腔,他超越了图立克,超越了娜仁花,超越了苏策……最后的一段冲刺,朝巴根一马当先,苏日娜、额日敦和于彬紧追不舍。眼看就要冲线了,朝巴根突然减速,于彬等人呼啸着超越。这一次,于彬获得了小组第一,苏日娜获得第二,而原本稳操胜券的朝巴根,只获得小组第五。赛后,记者问朝巴根:“为什么在快要冲线的时候,突然下马跟着马跑?”朝巴根说:“我想让我的马歇歇,它太累了。”这个令人感慨的细节,也是来自观摩那达慕的现场感受。看着电视上的朝巴根,于彬热泪盈眶,因为他知道,他在小组排名第一的成绩,是蒙古族同学送给他的一份厚礼,他们要让他坚信,那一天,今天,明天,他都是“草原的王爷”。
这部作品的作者是我,但事实上,这是我与马背上的孩子们、与出版社的编辑们共同创造的,是我们共同构建的一个健康快乐的草原。
特别需要提及的是,我们在草原上多次采访,得出共识,这些马背长大的孩子并没有因为马上的行动而降低学习的热情,相反,他们的学习成绩在快乐和健康中稳步提升,学业有成,事业有成。最重要的是,他们树立了正确的价值观,体现了各民族文化交往交流交融过程中的精神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