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飞的天空》是青年作家周霞创作的一部以男孩祁斯飞为主人公的成长小说。作品聚焦特殊家庭孩子的成长，张扬了童年的力量、生命拔节的坚韧与顽强。
成长就是“长大成人”。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儿童会面临多种困境。最常见的是童年时期的快乐原则与社会规训之间的矛盾。比如木偶匹诺曹不想读书，一心想去一个好吃好玩的地方，结果去了玩儿国，变成了驴子。其次是儿童的自我中心与社会责任之间的矛盾。比如木偶不听老父亲杰佩托、会说话的蟋蟀和蓝头发仙女的劝说，一味逃学，一次次遭罪。在儿童面临内心冲突和成长困境时，爱是帮助他们平复冲突、走出困境的重要力量。比如杰佩托漂洋过海寻找匹诺曹，比如在《我亲爱的甜橙树》中，老葡对泽泽的开导，这些都如同光亮，让孩子有了穿越暗夜的勇气。
然而，在《斯飞的天空》中，斯飞的成长困境并不是他自己的内心冲突，而是他无法理解父母为什么那么小气，为什么外婆要说那么难听的话；为什么亲生父亲要在一个大热天把他扔在啤酒厂的门口，为什么他明明数学特别好，父母却不让他上奥数班，为什么他那么喜欢攀岩，父母却因为学费太贵而不支持他。这是他的童年困惑，也是读者在阅读过程中的疑问。周霞用高超的叙事，将这个谜团安排到最后才解开。原来，斯飞虽然跟随母亲祁敏姓祁，却并不是祁敏的亲儿子，而是她丈夫和前妻的孩子。只因为祁敏不能生育，才让斯飞随了她的姓。为了彻底切断斯飞与亲生母亲的联系，他们不断搬家，还威胁斯飞的亲生母亲，她若来看斯飞一次，他们就打斯飞一顿。祁敏一边企图把斯飞据为己有，一边又总在算计这份付出到底值不值。外婆对斯飞和斯飞的表姐斯革的态度更是云泥有别，每一次斯飞惹了祸，都要用带刺的语言点醒他“不要当白眼狼”。换句话说，斯飞的成长困境，是成人，尤其是他的母亲、父亲和外婆强加给他的，是他们的自私、算计、市侩造成了斯飞的成长困境。
这个看似特殊的中国家庭，其实在生活中并不少见。作品没有回避斯飞的成长困境，而是通过斯飞的成长故事，表现童年精神与孩子的成长主体性，为同样陷于困境的少年提供榜样。
童年精神不是成人赋予儿童的东西，而是儿童本身就拥有的东西。当主人公面对困境时，小说不是教他用成人的方法解决问题，而是尊重他用“孩子的方式”去应对——比如斯飞为了融入寝室，自己画了一副龙珠游戏牌，教同学们一起玩。这种基于童年精神的自求，让斯飞不被压垮。童年精神的另一个特质是“赤子之心”——对世界抱有一种源源不断的、不带功利目的的惊奇与好奇，比如斯飞对攀岩和数字游戏的兴趣。童年精神的第三个维度，是情感表达的直接性与真实性。在斯飞学习攀岩的过程中，公园攀岩教练对他的肯定与鼓励，让斯飞对教授心生依恋。而体校的胖子教练不学无术，斯飞则对他产生了本能的厌恶。童年精神的第四个维度，是生命的内在韧性。人们常常认为孩子是脆弱的，但事实恰恰相反：儿童的内心往往有着惊人的韧性，他们会哭泣，会退缩，会暂时躲进想象的世界里，但第二天太阳升起时，他们依然愿意相信世界是美好的，依然愿意再次尝试。那是一种柔软的、不可折断的生命力，不否认脆弱的存在，但在脆弱中始终保存着重新出发的勇气。斯飞在学习奥数受阻时，发现了攀岩的乐趣。在攀岩梦碎之后，他专注于学习，并最终考上了理想的中学和大学。
与童年精神直接相关的是儿童的主体性。“主体性”是一个哲学和心理学概念，简单来说，是指一个人作为自己思想和行动的主人，拥有独立的意识、选择和承担责任的能力，是“我能感知、我能思考、我能选择、我能行动、我能对自己负责”的自觉。儿童从一出生就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主体。儿童是以自己的方式成为自己，而不是以成人的方式预演成人。
在成长小说中，对于儿童主体性的表现，首先是如果去掉成人角色的所有指导、评判、干预，这个孩子还能不能独自成为一个“有意义的文学形象”。如果能，说明孩子有独立于成人的主体价值。斯飞的成长恰恰说明了这一点。斯飞在每一次抉择的时候，都遵循自己的内心，在有限的空间里努力向上生长。
其次是在这个孩子最重要的成长时刻，是他“被教会了”什么，还是他“自己发现了”什么。斯飞的成长过程是一个不断发现自我的过程。比如从室友的电子词典游戏中发现游戏的局限，并发明新的游戏；在学习中发现自己的数学天赋；在旅游时发现自己的攀岩天赋。斯飞正是通过不断的自我发现，最终成为他自己。
纵观200多年间世界儿童文学的发展历程，“站在儿童一边”是儿童文学作家普遍的写作姿态，也是保护童年精神、肯定儿童主体性的立场。大多数儿童文学作品表现的都是儿童在爱的环境中成长，但《斯飞的天空》撕开了这一温情的面纱。我们在阅读过程中，为斯飞遭遇的种种不公捏一把汗，读过之后却能如释重负，深感安慰。斯飞用自己顽强的生命力和属于儿童的成长主体性，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天空。这其实也印证了一句俚语“歹竹出好笋”，每一个孩子都是无可限量的，哪怕在艰难困苦中也能拔节生长，茁壮成才。这部直面成长困境的成长小说给我们的启示不是如何教育孩子，而是了解孩子如何成为他自己。
（作者系湖南省作协主席、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