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文学评论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家专访:

薛舒:父亲用他的生命,给了我文学的生命

薛 舒

在写作中疗愈自己

记 者:薛老师好,祝贺您的作品《生活在临终医院:最后的光阴》荣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散文杂文奖。您的“生命两部曲”还包括了《当父亲把我忘记:隐秘的告别》,写的是至亲患阿尔茨海默病后住进临终医院直至生命终结的不能承受之重。我感觉,这样切肤的写作也是您疗愈自己、疗愈亲人的一种方式,能不能请您分享一下这部作品的写作过程?

薛 舒:在获奖名单正式公布的那天,我的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今天晚上,我要对着夜空告诉已经离开6年的父亲,他用他的生命,给了我文学的生命,也给了我这样一部作品。我更要感谢他。这本书最初动笔,是在父亲住进老年病房之后的半年内。我去看望父亲的时候,也抽空去养老院看过好几次。在父亲住院的5年中,我陆陆续续地记录了一些素材,包括一些病友的故事、护工的故事。那个时候,纯粹就是记录,几百字、几句话,甚至在手机里给自己发条短信,在笔记本里稍微记几句,一直没有空写成完整的文章。直到2022年的春天,父亲已经去世2年了,我才有时间整理。这就是第二本书的成书过程。

写作《当父亲把我忘记:隐秘的告别》的时候,可能是最痛心疾首的时候。父亲得了阿尔茨海默病,对于我们整个家庭来讲,是一个极度恐慌的过程。因为他不仅在遗忘家人,遗忘自己,遗忘一切,也慢慢变得不再是一个正常人,失忆、失智、失能,病情发展极快。那段时间,我们全家人做了很多的努力,一边不想承认他得了这个病,一边又想把他遗忘我们的脚步“拽住”。但是,我们没有找到任何办法能够把他拽回来,甚至有一种虚脱感,筋疲力尽,痛心疾首。那段时间我完全没有心情写小说。写小说,需要去虚构一个新世界。但那时的我在真实生活的世界中都没有办法寻得安定,更没有余力去写新世界。我看过一些描写阿尔茨海默病患的生活以及家庭情感故事的书籍和电影,但里面呈现得过于温馨和美好。当然,文学与艺术也需要这种虚构的效果。它美化了生活,也美化了我们在面对疾病时候的人性。可是,全家人疲于应对这种艰难的时刻,我经历得更多的是绝望与痛苦。这种感觉,让我对“虚构”失去了信心。一开始,我就把“生命两部曲”当日记去写,我希望写下的是那种恐惧、悲伤和无以应对的狼狈。“久病床前无孝子”,我在写作的过程中,内心不断质疑我的爱的能力——我那么爱他,可是他病了之后,我的爱却在一点点损耗。后来,我慢慢发现,这样的写作过程其实是在疗愈自己,也是在疗愈我的母亲。虽然父亲的病难以治愈,但是我们可以疗愈自己。

记 者:面对失能与失智的中老年人的临终生活,您反复追问:“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相信每一个读者,都会在阅读的过程中不断追问这个问题。在后记中,您写到自己甚至越来越喜欢待在病房,因为“这个离死神最近的地方,却充满了‘活’的声音”。这两种复杂、矛盾的情感,共同构成了整部作品的基调。您想要传递给读者关于生命、衰老与死亡的怎样的思考?

薛 舒:“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我在“生命两部曲”的两本书里都有这样的质疑。我曾在第一本书里摘录过美国作家桑德拉·骆的文章《我为什么希望我父亲死去》中的一段文字。当时我读到这篇文章的时候,真是泪流满面。我毫无疑义地相信我对父亲的爱,可当我读到这篇文章时,反而会质疑自己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想法。因为我觉得他这样活着,或者说,如果代入我自己的话,我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呢?我不断地在质问自己。所以,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更多地想要表达的是,当我们遭遇亲人或者自己有疾病、衰老甚至死亡的时候,我们的挣扎、犹豫、痛苦、绝望以及自责、愧疚、逃避,甚至那种自私的流露,可能都是正常的情绪。那么,我们要如何去经历生命的过程,并且承担生命赋予我们的这一切呢?这是我想告诉读者的事。

有的读者表示,在第一本书中了解到了阿尔茨海默病的患病及预防问题,在第二本书中了解到了护工会不会虐待老人、养老院的价格等现实问题。其实我创作时只是单纯把它们当成文学作品来写,倘若我的文字还能帮读者理清这些现实难题,对我来说是件很欣慰的事。都说文学是无用之用,如今我的写作能产生一点实际用处,也很不错。父亲住在临终医院的5年里,我见到了太多生活在这里的老人。虽然有时也会思考他们活得有没有意义,但是正如我在书里回答的那样,他们继续活着的意义在于亲人、朋友、爱他的人会感受到“我是被需要的”。这些躺在病床上的老人,他们无法停止衰老,却保持着那种动人的、作为一个生命的天真与纯粹。他们中的有些人还在努力地想要记得些什么,也无可奈何地要接受遗忘。他们好像在真正地竭尽生命地“活”,最后,是为了更加没有痛苦地、愉悦地“死”。

如果要追问写这本书到底有什么意义,我觉得,可能是想送给自己,也送给年轻的、健康的、积极生活的人,或者送给老去的、患病的、颓废生活的人,送给所有的人。我们或许能提前看见自己的未来。等未来真正降临,面对病痛、衰老、分崩离析的境遇,我们只需坦然怀念过往,我们都曾拥有过鲜活的青春,能做到这样就够了。

送给那些努力生活的人的礼物

记 者:小彭、小张、小丁、小马……这群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但充满生命能量、热气腾腾的女性护工,把在临终医院的日子过得“活泛”。日复一日地,她们事无巨细地做着很多至亲也难以坚持的喂饭、擦洗、翻身等一件件小事。她们是很少被看见的“最可爱的人”。您为何会将文学的“镜头”,对准“不怕面对死、不怕走近死”的女性护工群体?

薛 舒:生活在临终医院里的人,除了病人,还有热气腾腾的女性护工们。我的确花了很多篇幅去写她们。她们叽叽喳喳的,又麻利又精明又乐观,当然也有投机、狡黠以及人性的弱点。曾经有一位读者说,能从书中感觉到我对她们有感谢、有喜欢,还有一种深深的敬意。

我在父亲住的临终医院里接触到的9位护工,一个都叫不出名字。只有外公的护工小张,最后结账的时候,我特意问了姓名。说实话,我很喜欢那些护工。在临终医院那样的环境当中,她们能24小时全身心地工作、生活在那里,令我充满敬意。当然,她们可能是出于无奈,出于生存的需要。我们似乎经常会把“我爱你,我需要你”放在一起说,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我的亲人需要她们的照顾、对她们有着非常强烈的需求,所以我才特别爱她们。我会怀疑,这种爱是不是功利的?但事实上,她们也会做出很多令人不能接受的行为,我在这本书里也写到了一些。所以,我总是在想,我究竟喜欢她们什么?

说实话,要不是父亲住在老年病房,我是万万不愿意生活在病房里的。她们在那样的环境中,如果没有最迫切的生存需求,是坚持不下去的。后来我有点想通了,我喜欢的是她们强大的生命力,是她们为了生存而愿意承担所有形式劳动的那种努力。努力生活的人,让我喜欢与尊敬。所以,这本书也是送给那些努力生活的人的礼物。

记 者:除了父亲与外公之外,临终医院每个患者的故事,都牵动着读者的心。您在作品中写道:死亡并不温情,死亡是尖锐的。目前,已有许多表现阿尔茨海默病题材的文艺作品,比如《困在记忆里的母亲》《困在时间里的救赎》《困在时间里的父亲》《妈妈!》等,书写被“困”住的身体、没有“尊严”的生活,都表现了疾病与死亡的“尖锐”。您的作品没有刻意营造温情,也没有回避残酷,在书写这些临终人物故事的过程中,是如何做到在直面尖锐之下,仍然葆有深沉的人文关怀和人性的温度呢?

薛 舒:现在,我们年轻人喜欢聊生活质量。我觉得,就目前来说,住进临终医院的人不要说生活质量了,可能连生命的尊严都很难有。父亲失智、失能之后,我在寻找养老院的过程中,深切地体会到的一点就是,当你连一张病床都难以找到的时候,又谈何尊严?很多人可能对尊严、体面这样的词汇有不同的看法。在我眼里,尊严首先是病人自身的需求。我亲眼看到那些老人身上插满了管子、躯体裸露、口不能言,但他的求生欲比任何时候都要强。

对于医护工作者、病患家人以及整个社会而言,让病人有尊严地活着、有尊严地死去,可能是一个远大的理想,是我们正需要努力的方向。我也会疑惑,什么是“尊严”?是得到更好的照顾?不被无法控制的屎尿围绕?不被绑住手脚?这些最基本的需求,也是最难解决的难题。以我这些年照顾父亲的体会,这些都谈不上“尊严”,只是要让生命持续下去的取舍。我觉得,“尊严”更是一种精神、一种意愿、一种爱的表达。这是很难实现的。这些抽象的词汇要通过具体的劳动和照顾去体现。说得简单一点,就是让活着的人好好活,活得少一些痛苦,活得尽可能漂亮一些、体面一些,仅此而已。我在作品当中,尽量去描述这些普通人的普通追求,让尖锐的问题变得更加接地气,或者更加温暖一点。

关注老年人的梦想、情怀和爱

记 者:记得您曾经说过,从小就喜欢看小说、电影、电视剧等文艺作品中的爱情故事。这本书中,至少有三次出现张江高科技园区路段那对“谈恋爱的年轻人”雕塑。在书写生老病死的生命必然历程中,您为何会很温柔、很浪漫地为爱情写上浓墨重彩的几笔?

薛 舒:能关注到“谈恋爱的年轻人”雕塑,我真的非常高兴。这是我整本书当中最珍惜的细节之一。但这个细节被注意到的时候并不多,大多数读者都会注意临终医院里面发生了什么故事,以及我们要去怎么应对这些问题。之所以要在写这本痛苦的、沉重的书的时候,写这个谈恋爱的雕塑,因为这是我自己缓解灰暗色调的一剂药。每次去医院看父亲的时候,开车走到上海中环路张江高科技路段,我都要张望一眼那对雕塑,它们几乎成了我开往临终医院那个灰暗世界途中唯一的亮色。今天,父亲已经去世6年了,开车再次经过这条路的时候,我还是会留心那对雕塑。随着时间的推演,它们有些褪色了。差不多一年前,记得有一次台风过境的时候,它们被撤掉了。我好心痛啊!我觉得,它们的存在,会持续地给我一剂爱情的、青春的良药,让我始终能够感觉到有活力。

记 者:目前,我国社会的老龄化程度正在不断加深。直面养老,也成为文艺作品关注的重要社会议题。书的后半部分,您和先生很自然地聊起两人“老了以后怎样”。您如何看待我们这一代人终将到来的老年生活?您认为,作家应该如何书写、如何呈现这个看似遥远却终将抵达的命题?

薛 舒:现在,老龄化程度正在不断地加深。我最担心的是劳动力越来越稀缺的问题。目前,已经有很多新开的养老医院,存在请不到护工的情况。当下社会大多数是独生子女家庭、少子家庭甚至是“丁克”家庭,以后我们老了,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的时候,也一定会去养老机构。因此,当老龄社会来临,我特别关心我们这代中年人老了之后还能不能请到护工。不过,在科技如此发达的今天,我相信很快会出现一种护理型机器人,可以像真人一样做家务,能根据人类的语言描述去自行学习、生成动作,甚至陪伴老年人。我们总是说老有所养,少子女、无子女的老人要怎么养?这都是我们要回答的问题。

文学作品关注这样的困境一定是有用的。当我们写梦想、写情怀、写爱,这些议题大多被作家赋予在年轻的或者壮年的角色身上。其实,梦想、情怀、爱,老年人也有,并且可能更丰富、更沉重,或者更难以言说。我们如何活着,如何老去,如何死去,这是最基本的生存命题。这些背后一定也是有梦想、有情怀、有爱的。所以,我觉得关注老年人的生活不仅是养老的问题。作家更要关注的是老年人的精神生活,关注他们的梦想、情怀和爱,以及他们如何看待活着、如何看待老去、如何看待死亡。这也是我未来可能想要更多地去书写的一些命题。

记 者:多年来,您的创作以小说见长,“生命两部曲”因题材的特殊性而选择了非虚构的创作方式。不知道您下一步的写作计划是什么样的?是会继续在非虚构写作方面深耕,还是会重新回到小说创作中去?

薛 舒:“生命两部曲”是我第一次尝试创作非虚构作品。这两年多以来,我也写了大量聚焦老年病痛与养老现实的小说。内容涉及医院护工、居家护工,以及居家养老过程中亲人遭遇的种种困境。现阶段,我的核心创作方向依旧是小说,大多围绕中老年人的生活展开,主要聚焦养老现状、长辈患病后的真实困境,也关注中年人的家庭情感关系,以及中年女性的自我价值表达。我的确没有刻意地把创作重心放在非虚构写作上。“生命两部曲”是特殊契机下的创作,如果以后遇到合适的有表达空间的纪实题材,我还是愿意动笔的。最近,我认领了上海作协发起的一个主题创作项目,去殡仪馆采访不同岗位从业者的日常状态。当时我的采访对象是殡仪馆的入殓师。和对方深入交流之后,我内心受到了很大冲击。纪实稿件篇幅不长,但采访经历给了我很多新的写作灵感。单纯写纪实文稿只能客观记录从业者的工作日常,如果想写成小说,还需要继续积累更多素材,融入自己想要传递的思考,不会完全照搬采访原型。

之后,我打算尝试在小说创作中涉及一些殡葬题材。故事不只停留在记录工作流程,更想要探讨生者与逝者之间那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心理隔阂,包括老龄化、生死告别等内容。这会一直是我持续关注、书写的主题。我希望能以小说的形式塑造女性入殓师的形象,为此我还需要慢慢沉淀、持续积累素材,反复琢磨合适的表达方式。

□本报记者 教鹤然

2026-07-31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家专访: 1 1 文艺报 content84787.html 1 薛舒:父亲用他的生命,给了我文学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