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与昆仑》是诗人郭建强站在广阔高远的空间地理坐标上,以“青藏”“江河”和“昆仑”为关键词创作的一部诗集。诗集分为“河诞记”“丝路行”“生物志”“结桂旗”“江山引”“昆仑书”六辑。诗人用168首诗歌织就一幅跨越时空、融通万物的诗歌长卷,跳出了单一地域风物的咏叹,通过对青藏高原的深度勘探,建构起一套融合了源头意识、攀登哲学与生态伦理的诗学体系。
在郭建强笔下,沱沱河、卡日曲、扎曲的涓涓细流,不再是纯粹的自然现象。他将冰川融滴的第一颗水珠汇聚成浩荡江河的全过程,隐喻为文明乃至宇宙的生成史诗。“永远在第一次让万物万灵诞生”,这“第一次”的反复咏叹,将江河的起源与创世时刻的生命元点相联结。冰川滑落的第一滴水,蕴含着“一部可以品嚼的宇宙史”(《龙青稞》)。在他笔下,河流如“一道道墨迹”,书写着“人类简史和万物简史”(《在冰川白色的睡眠里》)。河流的轨迹,被视作书写在大地上的原初文本,记录着生命与文明最深邃的密码。这种“水源诗学”的核心,在于一种动态的、蕴含生命力的生成哲学。长江(治曲)的奔涌成为“永远在不断地‘通过仪式’成为自己”(《宜宾长江记》)的生命礼赞;黄河(玛曲)的流转则是“大海迎接河的转世”的往复循环(《对饮黄河》)。江河,既是哺育中华民族的母亲,也是“诞生—成长—壮阔—回归”的生命象征,如同一面澄澈的镜子,照见人类共同的生命本源与精神归宿。作者将江河自然演化的地理脉络,提炼、升华为承载民族记忆的本源叙事,赋予其诗作磅礴的史诗底色,也让文本具有富于张力的叙事架构。
诗集中的昆仑与阿尼玛卿等神山,象征的是一种需要仰望和攀登的“精神海拔”,它“是宇宙的一部分/同时是宇宙的凸起和超越”(《阿尼玛卿》)。这种仰望与攀登,一方面体现为对极境中生命韧性的礼赞,也体现为对历史星空中那些高洁灵魂的追慕。为筑路而献身的慕生忠将军,其血肉“牵引铺撒沥青的公路”,化作“红色的醇酒”;为保护藏羚羊而牺牲的索南达杰,与楚玛尔河,与昆仑山的寂静融为一体,完成了悲壮的精神涅槃(《楚玛尔河:抱着索南达杰回家》)。英雄们以个体的牺牲,将人的精神刻度提升至雪线之上:“明亮是最不可言说的神秘/梦境是最高的现实/当有冰川的纯净和慈悲/当有冰川的持守和高耸”(《在冰川白色的睡眠里》)。在极寒中淬炼出的澄澈,在孤高中蕴含的广博,在静默中爆发的内在光芒,就是诗人追寻的理想人格与美学境界。
郭建强的写作具有文化人类学视野。他深入青藏高原的文化肌理,让青稞、酥油、擦擦、玛尼堆、花儿、锦缎等文化符号,在诗中重新“显影”,焕发出古老而新鲜的诗意。他写“擦擦”:“美显示相/慈悲万物”(《擦擦记》),将其升华为普遍的美学与伦理;他看见“青狮、白象以变形的符号示以征象”,并与之“对饮”,完成了一场穿越时空的对话(《有所思:对饮锦》)。这种书写,让文化基因在当代语境中重新开口说话,探寻个体与古老文明间的血脉联系。诗人笔下的德令哈、石河子、黑古城,既是具体的地理坐标,又是承载着历史层累与人性光辉的精神地标。这种写作,使得诗集既散发出不可复制的、带着冰雪与青草气息的青海风格,糅合了野性、清新、刚健与深邃的审美个性,又直指人类共通的生存困境、精神追寻与生态忧思。可以说,与10年前出版的《昆仑书》相比,《江河与昆仑》展现了诗人更为深厚的文化情怀与更为锐利的当代意识。
高原诗歌多集中展现自然之美、生命感悟与地域文化。相比之下,《江河与昆仑》视野更为辽阔博远,思想更为厚重深邃,具有鲜明的当代性。在碎片化阅读盛行的今天,郭建强以宏阔的架构、深邃的哲思和强烈的情感浓度,证明了诗歌依然能对宏大的主题发声,具有如光一般的穿透力、影响力以及蓬勃旺盛的生命力,为我们提供了一份关于如何在高处生活、在深处思考、在源头处汲取力量的沉静而激昂的诗学启示。
(作者系云南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楚雄州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