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文学评论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家专访

彭程:挑战难度意味着对独特与卓越的倾心

□本报记者 康春华

彭 程

自然的呼吸中有人的心灵脉动

记 者:彭程老师,祝贺您的《有所思》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散文杂文奖。能否请您分享一下您近期的生活与写作状态?

彭 程:谢谢评委会授予我这个荣誉,这几天我常在想我今后应该怎样做,才能报答这样的褒奖。

我已经退休几年,住在离北京一百公里外的小镇上,拥有从容的时间和心境,它们显然有助于读书和写作。这部散文集里的不少作品,就是写于这几年间。

我想到了里尔克的一句诗:居于幽暗而独自努力。如果我说自己正是这样做的,未免有些难为情。但我确实是将它奉为了座右铭。其实这也是每一个写作者都应该拥有的姿态,适合于一切的环境处所——无论是在喧嚣的都市,还是在僻远的乡间,都要聚拢起全部的心力和才智,将自己投入持久而诚笃的劳动。佛经中有个说法“功不唐捐”,努力总会有效果。

记 者:这部散文集从身边草木写起,涉足山河行走、书和远方,情感与思想统摄于“有所思”之中。在您已写下的作品中,这部散文集有没有特别的地方?

彭 程:并没有明显的不同,无论是言说的内容还是表达的方式,前后出版的几个集子都是依循了同样的内在逻辑,是同一根藤蔓上结出的不同瓜果。一个写作者的关注和呈现,通常会是前后贯通的。

当然,变化也是有的。较之以往的作品,这本书也可以说是向前迈进了一步。比如,对一些主题的发掘更为着力,视野的幅度更为阔大,语调的调配更为匀整,总体上显得更加深入和沉实。这既是个人有意识的追求,也是长时间劳作获得的酬报。

记 者:我很喜欢您散文集里谛听自然的部分。比如,您在《一个寂寞的地方》里写:“面对阳光的倾泻、风的聒噪、树木的舞蹈、田野的静默,面对它们的喧哗或沉寂。不知不觉中,感觉有些东西从无声的交流中产生,自己与某种深沉而恒久的东西合体了,对方的消息变成了你的消息,你的身心中也沾带了对方的品性。”人在浮世日久,总会渴望回到自然之中安顿自己。您能否分享一下退休后“复得返自然”的感受?并就此谈谈心目中好的散文是怎样的?

彭 程:自然的呼吸中有人的心灵的脉动。作为自然中的一员,我们从这个深厚博大的母体中获得知识和智慧、德行和审美,获得人之为人的那些根本性的东西。对自然的亲近基于人性的根本需要,是植入生命中的DNA密码。

因此,我们大力倡导生态建设和保护,修补破损的自然。重建绿水青山,也意味着让生命恢复完整和鲜活。呵护自然也正是守护心灵。近年来,自然写作或者说生态文学蔚为大观,正是这种内在精神需求的自然反应、合乎逻辑的结果。像获得本届鲁迅文学奖散文杂文奖的作家傅菲和艾平,也都以自然书写见长。好的自然文学,总是结合了真切细腻的观察,生动逼真的描绘,诗意弥漫,思考深邃。我对自然文学的喜爱是由衷的,退休后得以栖居田园,切身感受山川草木、风晨雨夕,日常起居与大自然节律同频共振,便也写了一些相关的作品。

记 者:该散文集第二辑“山河行走”记叙了您近些年各处游历行走的经历。行旅是自古及今的散文都非常重视的题材。人在行走中,因所见所闻而有所感发,往往能激荡出更绝妙的修辞和深沉的思考。而且您的行走也始终伴随着阅读这一习惯性举动。在您看来,阅读、行走与散文创作之间应当是怎样的有机关系?

彭 程:古人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同置并称。旅行、读书,都是走向社会、认识人生的重要通道。而当一个人将两者集于己身、联袂而行时,就会获得更为丰厚的馈赠。以古人为例,司马迁、玄奘、徐霞客、顾炎武等人都是有名的旅行者,也是非凡的阅读者,他们在行路中读书。他们的伟大作品流传至今,很大程度上来自这种生命经历的赐予。

眼前山河,书中乾坤,互相映照,彼此印证,格外能够激荡心灵。人们常说“天地人心”,就是因为二者之间存在着这样的碰撞和渗融。这种置身现场,与天地自然、历史人文的对话,是与大美的相遇相拥,是人生能够获得的最酣畅的醉意之一。而听从内心的驱使,将旅途中的所感所思写下来,便也是给读者指出了一条通往精神的、审美胜境的路径。

“致广大而尽精微”

记 者:您的散文有对习焉不察事物的日常反思,有亲近自然的具身感受,有静水流深的透彻情感,也有历史感与当下性的丰富交织。不同的主题,您调用的是不同的风格与笔法来“随物赋形”。这体现了经年写作才会有的文体自觉与功力。您的散文观是怎样的?

彭 程:“致广大而尽精微”。可以移用《中庸》里的这句话,来形容散文文体无所不包的特性。一个广为人知的说法是散文的门槛最低,其中的重要意涵指的就是内容上的广纳兼容,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成为散文题材的。散文的心灵应该朝着宇宙万物敞开,一个有追求的散文写作者,更应该经常对这一点念兹在兹。

当然,这种理论上的广阔性落实到每一位具体的作者身上时,会大为缩减。不得不承认,因为时间、能力与精力的限制,一个人期待做到的和能够做到的,相差很多。即便是走得最远的,也仍然只能抵达广袤原野中的某一片草甸。

正是出于对这一点的体认,我的看法是,一个人当然可以努力扩展自己的写作领域,但更重要的,恐怕首先还是应该在由于因缘际会而进入的那一方题材园地里深挖细掘,并力争给予出色的表达。在此之后,他不妨继续迈步前行,探索新的天地。

记 者:接续上一个问题。读您的散文,能感受到您对文字下意识地锤炼,因此您的散文非常耐读,有值得细细品味的体面与深度。能否分享一下您在写作的园地里是如何“深挖细掘”的?

彭 程:战国群雄竞逐,谋士们为了博取功名利禄,凭着巧舌如簧辩才无碍,周旋于列国之间,游说合纵连横之术,成为诸侯国君的座上宾。古希腊时代,修辞学是城邦公民的必修课,也是为了让人习得雄辩的本领,在广场辩论中将自己的观点表达得优美而富有说服力。这些都表明了语言的力量。

语言记录下来就是文字。文学作为语言的艺术,文字表现的功夫更是至为关键。“深挖细掘”涉及写作的诸多方面,文字的锤炼是其中至关重要的环节。文字并非仅仅是表情达意的外在符号,它也是内容的重要部分。一部文学作品,深刻的思想、独特的题材本身就具备吸引人的因素,但要深切打动读者且长久流传,还必须要有文字的加持。古人就说过:“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汪曾祺有一句话“写小说就是写语言”,写散文更是如此。

记 者:散文集收录了您陪女儿抗争病魔的动人故事。人的一生总会经历许多创痛。在您看来,写作是否是直面自我、治愈创伤的重要方式?

彭 程:写作的疗愈功能,已经被医学、心理学等多个学科给出了确凿的证明。包括挚爱亲人离去在内的人生中的许多重大苦难,都可以通过诉诸文字予以排遣纾解。写作能抚慰灵魂,整合生命,让内心的伤痛获得转化和升华。

在这一点上,当代作家中史铁生的作品最具有说服力。正是经由写作,他洞悉了存在的本质,获得了抗衡苦难的力量,与命运达成了和解。他不但完成了自救,也启发和鼓舞了无数的读者,自渡而渡人。

写作是毕生的劳动

记 者:“诗与真”是许多写作者永恒的追求。您曾谈到您对这对关系的认识,也就此谈到对许多世界经典作品的阅读感受。您能否谈谈哪些文学经典对您的散文创作具有深刻影响?

彭 程:“诗与真”,或者说情感与理性、感受与思想,共同构成文学作品的生命,仿佛鸟类凭借两翼而飞翔。二者在具体作品里的表现不同,往往各有偏重,但我认为那些最杰出的作品,总是能够同时表达感情的丰沛饱满和思想的深刻透辟,具有感发和启迪的双重效用。

至于让我受到影响的文学经典,太多了,数不胜数。每一部杰作都是作家们各自人生体验的精华浓缩,能够成为我们生命的滋养。忽略轻慢这些心血凝注之作,对于有志于写作者会是很大损失。说实话,读书带给我的享受要超过写作很多。我赞同博尔赫斯的比喻:“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文学着力表现的每一个重要主题,我都能列出一个印象深刻的书目。譬如我现在这样的岁数,早已过了“知天命”之年,对于人的能力和限度有了深刻的体会,更能够理解古代哲人委运任化、安时顺命的生存智慧。我从下面这些作品中都读到了这种思想的回声:中国的有《庄子》、陶渊明和苏东坡的诗文、史铁生的作品;外国的有斯多葛学派哲学家奥勒留的《沉思录》、蒙田的随笔、阿索林的散文……它们或知名或不甚知名,但都让我受益匪浅。

记 者:您在代后记里写到,“写作是毕生的劳动”,而且您倡导一种“有难度”的劳动。您日常写作的频率或习惯是怎样的?尤其对成长于Z世代、AI时代的年轻人而言,提笔写作这样的“手搓”方式,价值与意义在何处?

彭 程:我相信价值是劳动的凝结,作品的成色与作者付出的心力是一种正相关。顺滑流畅的状态通常属于工业流水线,产品整齐划一,没有个性可言。而难度往往自创造性的劳动中产生,就仿佛疼痛是属于活着的生命。因此,挑战难度意味着对独特与卓越的倾心。

与此相关,我的写作比较艰涩缓慢,几乎不曾有过灵感汩汩涌现、下笔倚马可待的时刻。这一方面与个人禀赋有关,但也植根于一种很执拗的认识——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也不会很宝贵。因此我会对手头正在写的稿子反复打磨,直到觉得达到或者至少是接近了自己的预期。

您说的“手搓”,我理解指的是源自具身性体验的写作。AI时代,人工智能写作的效能让人惊愕,但它仍然有短板和盲区。旷野长风,渡口落日,一个人送别亲人,泪滴沾襟。AI可以描写这个场面,但泪水流进嘴角的咸涩味道,心中汹涌的情感波涛,这种属于血肉躯体的感觉,却是它难以真切地体会和表达的,只能指望“我手写我心”。在这个意义上,“手搓”也是对个性和深度的致敬。

记 者:我们可以观察到,随着新技术与新媒介的兴起,散文、小说、报告文学等传统文体的边界正变得模糊,散文的题材和写作方式也有所更新和扩容。对此,您如何看待与解读散文、小说等文体的融合?

彭 程:倒退十年,谁能想到今天短视频会有这样的影响力?它几乎颠覆了以往的认知模式。我每次都是再三督促自己,才能让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技术与媒介的发展深刻地改变了众多事物。被这样的时代大潮裹挟,散文的内容取材与表达手法的更新,也是一种自然的发展、正常的蜕变。

不同文体之间的相互借鉴是客观存在的,例如汪曾祺小说的散文化,就有目共睹。我也赞同散文借鉴小说、诗歌等其他文学体裁的表达手法,譬如向小说借鉴精细化描绘,向诗歌学习营造意象等。至于散文追求题材范围的拓展延伸,本来就是这一文体的题中应有之义。

但在涉及对主要人物、核心事件等关键内容的描写时,我的观念偏于保守,认为要保持对其真实性的基本尊重,不可放任想象力肆意驰骋而不加以必要的羁束。这些方面属于这一文体的最为根本的内在规定性,是其叙事逻辑建构的基座,为这个观念背书的,是几千年来文体发展演变的历史。我们与这一点之间的关系,仿佛是一种先验的约定,一种建立在意识中的契约,就像我们很自然地会认可小说里的人物和故事的虚构性一样。今天的散文写作当然可以而且需要追求创新,但不应该损毁这个本质真实性的根基。在守住此种底线的前提下,散文大可放开手脚。

2026-07-31 □本报记者 康春华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家专访 1 1 文艺报 content84791.html 1 彭程:挑战难度意味着对独特与卓越的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