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两年,报告文学作家铁流把创作重心转移至小说这一文体,接连推出佳作。去岁刚刚读过他的短篇小说《弥合》,今年又读到了中篇小说《母亲的手机》(《黄河》2026年第4期)。阅读这一作品,首先进入读者视野的是正文前那句“你养我小,我能养你老吗?”的题记。文本的内容也诚如这句话所暗示的那样,所聚焦书写的是国人日常生活中最核心的命题之一,家庭内部的血缘亲情。
作品中的第一人称叙述者“我”,是一位家住济南的生意人,是莲花村一个兄弟姊妹多达五人的普通农家里的老二。母亲一共生了五个孩子,第一个孩子是个闺女,也即小说里那位成人后远嫁到青岛的姐姐。然后便是四个儿子。依照自然顺序,姐姐应该是家里的老大,但受旧有观念的影响,只有四个男丁才有资格进入排行的序列。老大和老三一起留在村里务农,“我”即老二远在济南做生意,最小的老四,则在县里的政府部门上班。依照常理,父亲已经去世,只有将近鲐背之年的老母亲一人需要奉养,对早已各自成家立业的五个孩子来说,根本不会有问题。但《母亲的手机》所聚焦的,却偏偏就是年迈老母的养老问题。具体情况是,姐姐和“我”不在母亲身边,心有余而力不及,在县政府工作的老四工作太忙,老大和老三“经济上并不宽裕,为了养家,有时也是要外出打工赚钱的”,这样一来,老母亲的养老自然也就成为一个严重的问题。既然大家都顾不上,那唯一的选择,就是把母亲送到养老院去。然而,母亲对子女们的这一安排一开始坚决不接受,直到“我”诱之以人家照顾烈士后代不收钱,母亲方才勉强答应下来。
《母亲的手机》中最重要的部分,来自对母亲养老院生活的细致描绘。正是在这一过程中,母亲性格中的倔强与偏执,以及对亲情的渴盼,得到了充分的表现。先是与宋老太几位老人的碰撞与斗争。母亲是入住养老院唯一的乡下人,由于城乡差异的缘故,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宋老太们,不仅嫌弃母亲,而且还在吃饭的时候主动挑衅。想不到的是,身为乡村农妇的母亲,虽然身单力薄,却毫不惧怕,在以强势的话语予以回击的同时,还从此坚决不跟她们搅和在一起,而是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吃饭。然而,与那些总是会有儿孙辈登门探望的城里人相比较,最让母亲受不了的就是他们的儿女上门看望之时:“尽管我们姊妹不是这个来就是那个来的,但算下来去看母亲的次数也不是很多的。城里人周末或是什么时间的,都成群结队地来了。这应该是母亲最受煎熬的时候。”时间一长,母亲终于彻底崩溃,她精神崩溃的具体表现就是主动逃离养老院。儿女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母亲找回后,为了解决母亲的思亲之苦,“这天晚上我们兄弟四个开了个会,一是马上给母亲买个手机,二还是多次强调的,老大、老三多往养老院跑几趟”。自从有了这个操作简单的老人机,母亲和子女们的联系就便利了许多。小说标题的灵感,即由此而来。关键在于,旧的问题刚解决,新的问题马上浮出水面。由于小脑萎缩的缘故,母亲又出现了一些新的表现。譬如总在楼道里一个人捂着嘴吹哨,吹得楼道嗡嗡响。再就是不断地从院子里往自己的房间捡拾各种物件,以至于等到她发病住院的时候,那个房间差不多已经堆满了各种垃圾。当然,这一细节从侧面折射出的是母亲贫穷日久后的一种节俭本能。
母亲终归还是因为年事已高,发病住进了医院。由于科主任事先明确打过招呼,孩子们曾经一度以为母亲的生命这一次会走到尽头。但没想到的是,在医院的抢救下,生命力坚韧的母亲还是挺过了这一关。也正是因为如此,怎样伺候奉养母亲的难题再一次摆在了儿女面前。由于再送回养老院已无可能,万般无奈下便只能把她安顿到祖宅里,由老大日日守候在身边。这个时候的母亲,已然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之中。即使如此,她仍然不肯丢弃手机,坚持要和子女们通话。由于母亲眷念手机的缘故,“我们约定,明天、后天,接下来有限的日子,我们都还是这样跟母亲通着电话……”但其实,这个时候的手机已经不再仅仅只是手机,它已经变成了维系母子亲情的一条纽带,可以被看作是亲情的象征。小说的标题之所以会是“母亲的手机”,根本原因显然在此。
但与手机中所凝结的亲情相比较,《母亲的手机》更突出地表现了渗透于亲情书写中的那种伦理诘问。不管怎么说,我们都不能轻易忽视母亲在医院被抢救过来后的两段叙述。其一是:“母亲死而复生,我们本应更加珍惜的——我后悔得不知所措,用左手反复惩罚着右手,其实我的右手掌落到母亲腿上的时候,是很轻很轻的,可这会儿那声音犹如被放大了上千倍,上万倍似的,一次次撞击着我的耳膜……”其二是来自于一个大汉的问题:“你说,真的是久病床前无孝子吗?老人能一把屎一把尿把儿女养大,这儿女对老人好咋就不如老人对儿女好呢?这老人能管孩子一辈子,孩子咋就管不到老人到死呢?”是的,实际的情形也的确如此,与其说这一强有力的伦理诘问出自那位无名大汉之口,莫如干脆说是出自作家之口。虽然没有从他那里证实过,但在我的理解中,作家之所以要创作《母亲的手机》,只因为这一强有力的伦理诘问其实在他的内心世界里盘桓了许久,许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