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文学评论

梁鸿:“我呼唤光,想让光照射在孩子身上”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家专访:

梁鸿部分作品

梁 鸿

□本报记者 康春华

采访手记

我是一位妈妈,也是一位教育工作者的家属。当得知梁鸿老师新作《要有光》是一部教育题材的非虚构作品,我们第一时间就买来看了。读完以后,我在日记里写道:“我们是一口气看完的,几天几夜都睡不着觉。”因为《要有光》里的案例之真,几乎就是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故事。

《要有光》有着梁鸿老师一以贯之的作家责任感与社会关切,它关乎青少年如何成长,关乎今天我们如何做家长,更关乎究竟何为良好的家庭教育……梁鸿老师再一次用非虚构的光芒照亮那些深藏病灶的角落,“揭出病苦”,以“引起疗救的注意”。非虚构文学的魅力正在于此:依托大量坚实、生动的田野调查案例,读者能同时与不同身份、不同角色、不同处境的人物相遇,听他们讲述自己切身的心路历程,从其中获得强有力的情感共鸣和理性反思。《要有光》中,故事场景在不断转换,讲述视角持续变化,不变的是,无数个体的声音汇聚成一道醒目的光,照见家庭教育长河中的险滩与暗礁,也启发家长、教育从业者与社会中的每个人思考:人类在童年和青少年时期,如何才能健全、自由、富有灵性地成长。

内心有广阔人间,写作也会变得宽广而深远

记 者:梁鸿老师,您好。首先恭喜您的《要有光》获得本届鲁迅文学奖报告文学奖。您第一时间看到结果公布的时候,正在做什么?那一刻内心的感受是怎样的?

梁 鸿:当时正在看书。看到结果后,当然非常开心。第一感受就是非常荣幸,能和鲁迅先生产生某种联结是我非常大的荣幸,它意味着我精神内部的某一部分得到了肯定,那是我一直在追寻的。我想起鲁迅先生那句话,“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这不单单是一种思想境界,也是我们创作和思考的基本起点。它意味着,当你的内心有广阔人间的时候,你的写作也会变得宽广而深远。

记 者:《要有光》的创作动因是什么?是否也首先基于您作为母亲、面对孩子教育的经历?

梁 鸿:确实,最初的也是最根本的动因是因为我是一个母亲。我也在面对孩子成长过程中的各种矛盾与冲突,也是这些矛盾使我意识到我们总是过于简单化地判断孩子,而忘记了背后复杂的生成和生命本来的意义。这时候,作为一个写作者的本能就发挥了作用。我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在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我们的社会发展越来越快,家长越来越关注孩子时,孩子却在“生病”。我想探究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记 者:“阿叔”是书中第一部分很特别的形象。他是一个很有洞察力和同情心的人,也是家长和孩子之间沟通的桥梁。他务实的心理咨询给家长和孩子提供了一种对话与交流的平台,也是读者能在这部分看到的“微光”。您当时是怎么找到这个人物的?背后有什么故事?

梁 鸿:“阿叔”是我无意间遇到的一个心理咨询师。他同时也是一家补习中心的负责人。雅雅在网上和我联系之后,我就去“滨海”找她,她带我认识了“阿叔”,去了他的补习中心,同时也认识了书中的敏敏、铁子和许多家长。他本人非常热情,欢迎我的到来,尤其是关于心理咨询的观点,一上来就旗帜鲜明。譬如他说:“与其把时间花在顽固不化的家长身上,不如花在孩子身上。”这里面固然有调侃,但同时也是他多年来做心理咨询积累下来的一些切身感受。我会和他“辩驳”,一方面确实有困惑,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更进一步了解他的思想。因此,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相处非常轻松,能够很好地了解彼此。

除了他的专业知识之外,他对待孩子非常热情、投入,也很包容。这是我最为欣赏他的。我认为,这种赤诚以及对孩子的无限耐心,很多时候远比家长做得更好,也对孩子有非常大的鼓励作用。

记 者:从对“我”到对“我们”的关注,体现了您作为作家的责任意识与担当。筹备创作这本书历时多久?您为这次创作做了哪些方面的田野调查工作?

梁 鸿:正式的调研和写作差不多将近三年时间。但在这之前,我一直持续关注这一现象,也在日常生活中通过聊天访问了一些家长,并且在看相关方面的专业书籍。

《要有光》的工作体量远远超出了我的设想。我走访了很多城市,采访了很多孩子、家长、老师、学校、心理咨询师和精神科医生,也包括一些相关的民间机构。每到一个地方,我像以往一样,也尽可能住下来,和我的采访者一起生活。这首先需要时间的长度。其次,还有巨大的精神压力,在面对孩子的创伤和精神困扰时,面对家长的痛苦和纠结时,我也被带入进去,情绪有很大的波动。但好在都走过来了。

文学要打开新的情感空间,让真正的光照进来

记 者:书中,您将“滨海市”“京城”“丹县”等不同地域的故事情节穿插并置,用自述、独白等方式,让主人公们自己发声。与“梁庄三部曲”相比,您的笔触更显冷静克制,少了启蒙主义视角,但读者能从其中读到您潜藏于文字之中的深深共情。能否谈谈您的创作想法?

梁 鸿:《要有光》我想更多地敞开内部,让读者听到那些“生病”的孩子在怎么想,家长在怎么想,老师、校长、心理咨询师和医生在怎么想,通过对不同层面的敞开,让读者感受到人物之间彼此的心声,进而达到相互“看见”。因此,我尽可能冷静地去呈现每个人的状态及内心所想,不让我的情感干扰读者的看见和理解。所以,我一开始就非常确定我要用“非虚构”的方法来写作,要尽可能呈现出更深广的真实。同时,“我”尽可能后撤,采用第三人称客观视角,以呈现为主。以三个不同空间作为基本结构。这是我在采访过程中慢慢意识到的,虽然是同一个问题,但背后的原因却各不相同。

记 者:“京城”部分描写的是“海淀妈妈”的“鸡娃”故事。这一现象和与之相关的群体太有代表性了。石一枫就此写过《逍遥仙儿》,用比较戏谑的小说笔法写出啼笑皆非的“闹剧”。陈楸帆也说过海淀教培是特别好的科幻现实主义素材。您在书写这部分的时候,语言风格和主体介入与其他部分的冷静克制不同。您是否会酝酿与此有关的小说创作?

梁 鸿:可能确实会有不同。和第一部分“滨海”的旁观冷静、第三部分“丹县”的某种沉痛不同,第二部分“京城”更为故事化和细节化。这与我自己也是位海淀妈妈有关,距离太近。我熟悉家长的思维方式和日常状态,也非常熟悉家长之间的微妙关系,也和其中一些家长有更为日常的交往。这样,叙事性自然就更强一些。

所以, 第二部分我是用家长的视角来写的,因为有感同身受的一部分,写起来更自如,同时,也更能够体察家长的内心逻辑,能够写得更深远一些。不过我暂时可能不会进行相关的小说创作,但也说不定就有新的灵感。这方面,我不会过早地下结论。随着生活的行进慢慢看吧。

记 者:从小说《梁光正的光》到非虚构《要有光》,“光”是您创作中非常重要的意象。您能否谈谈选用这个书名的意图?

梁 鸿:哈哈,一开始我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倾向,这还是读者告诉我的。其实,《神圣家族》第一篇就是“一朵发光的云在吴镇上空移动”,也是光。我想我确实非常渴望光的到来。《要有光》也是一样。我呼唤光,想让光照射在孩子身上,让他们感受到温暖、光亮以及生命的愉悦。同时,我也呼唤家长和社会要有光。正如书中一个孩子所言,“妈妈,你得继续学习”,我们要继续学习,让自己坚强、勇敢、富有思辨力,这样,你身上就会有光,它会给孩子一个有力的支撑。如果社会中的每个人都思考并有所行动,哪怕往前只是一小步,所有人在一起,就会形成一个新的空间,给孩子们以庇护和照耀。

记 者:《要有光》出版后,在教育圈引发的震动尤为强烈。这部作品的可贵之处,不仅在于让读者目睹“发生了什么”,更在于以文学的方式追问“为何会这样”。写完全书,您对如何以爱与理解介入家庭教育这一话题,是否有了更深的感悟?

梁 鸿:是的,有很多家长会和我分享看完书之后所产生的巨大震动,并因此开始思考自己以及思考如何对待孩子。而一些老师读完书之后,会分享给家长,组织讨论会去研读这本书。我想,文学的作用不在于给事情一个确定的答案,而是努力思考并书写事物的复杂性,它需要从人类总体情感的角度打开新的空间。这样,才有真正的光照进来。家长们或许非常需要确定的方法,但是,当真正读完这本书之后,当意识到问题并不单单只是教育方法有误,而是情感和认知出现了问题,他们就会非常认真地从更根本的意义上思考“为何会这样”,思考究竟“何为爱,何为生命”。

每个人的生活都是波澜壮阔时代的缩影

记 者:书中刻画了当代家长在教育内卷压力之下的种种失误,足以让身为父母的读者心头一紧。然而,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做父母。您在书中也坦然呈现了家长——尤其是妈妈们——在婚姻、家庭与事业中的脆弱与无助。关于这一点,您在写作前后是否有不同的感受?

梁 鸿:在动笔之前,我可能对此有所体会,因为我也是一名女性,一个妈妈。但是,只有在深入调研,在走访了很多妈妈之后,我才发现之前的体会只是最表面的一层。我看到很多“悲伤”的妈妈,她们带着孩子四处求医,也经常因为孩子“生病”而崩溃,会和孩子、丈夫歇斯底里。从表面看来,她们是非常不讲理的、疯狂的人,而且孩子生病之后,很多丈夫嘴边随时挂着一句话:“都是你把孩子惯坏了。”但从来没有人追问:“为什么不是爸爸把孩子惯坏了?”可能在大部分中国家庭,都是妈妈在陪孩子、管孩子学习以及各种事务,所以,出问题了自然是妈妈的责任。而家庭,其实是一个共同体。如果爸爸看似在而实际上又很少陪伴孩子,如果爸爸不和孩子认真对话,那么,妈妈的工作就会极为密集且无人替代,时间久了之后,自然会变形或失衡。一个焦虑的妈妈背后往往有一个失职的父亲。

所以,整个调查过程其实也是重新认识家庭结构以及它的重要意义的过程。它使我对问题的认识更加深入,也更加多元。这样,虽然判断少了,但关于事情的复杂性和思辨性却更多了。读者会更多地去思考,而不是简单地谴责或认同。

记 者:从博士论文《外省笔记》到非虚构“梁庄三部曲”,再到小说《梁光正的光》《四象》《神圣家族》,直至新作《要有光》,您以学术与创作的双重路径不断重返自身、重返故乡。每一次回归,都激发出新的问题意识,释放出精准切中时代症结的表达力量。能否请您与年轻读者分享,如何理解个人经历、学术研究与文学创作之间的张力?

梁 鸿:自身经历非常非常重要。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面貌和精神状态,作为时代中人,每个人的生活都是值得书写的,内部也都是波澜壮阔的。我们要珍视我们的经历以及这一经历所包含的内部空间。要认识到经历的重要性及其特征,则需要相应的思想能力、足够的知识背景以及对情感的体会能力等。所以,三者是不可分割的,是相互生成的过程。

记 者:其中存在着个人经验与大时代经验转换及其有效性的问题。包括新大众文艺的兴起,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提笔写下自己的故事,也有青年学者将个人经历种种症结诉诸学术研究,“把自己当作方法”。您认为,如何能将这种写作和研究推向更宽阔和更有生命力的地带?

梁 鸿:任何个人经验里面都包含着时代性。你能够把自己的生活写好,自然就是时代生活某一部分的呈现。像王计兵、胡安焉等人的作品,既是关于个人生活的书写,同时也是对中国当代非常重要的一个生活层面的书写。“把自己作为方法”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把“自己”作为观察的起点和思考的起点,而不是终点。它是我们思考生活和这个世界的开始,是一个扭结着的、运动着的点。我们通过探究这一“运动”形态去寻找相关联的存在,去理解背后更为复杂的社会结构、生活形态以及时代的精神面貌。自然,它就会有更富有思辨的空间和更鲜活的生命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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