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版:艺术生活

文学展览的成功之道——

选好切入点 从内容出发 讲好文学故事

□王建南

中国园林博物馆的“红楼探园”现场

“红楼探园”文创香囊

“心游万仞——蒲松龄与《聊斋志异》”展览海报局部

山东淄川蒲家庄东门外,有一条天然沟壑,因泉水干洌、大旱不涸,乡民称之为“满井沟”,蒲家庄古时因此泉得名“满井庄”。满井沟内果树连陌,杨柳披拂,松柏常青,柳泉就在沟底柳阴之下。泉口由青石砌就,约二尺见方,四周砌有砖石短垣,泉旁原有巨柳百株,故名“柳泉”。蒲松龄(1640-1715)即因喜爱此处,自号“柳泉居士”。

2026年夏天,一方寿山石质印章“柳泉居士”出现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北1展厅之中。一旁陈列着辽宁省图书馆(辽宁省古籍保护中心)收藏的半部蒲松龄手定清稿本《聊斋志异》。这是中国古典文学名著中唯一存世的作者手稿。由中国国家博物馆、山东省文化和旅游厅(山东省文物局)、淄博市人民政府联合主办的“心游万仞——蒲松龄与《聊斋志异》”展,以蒲松龄存世的唯一一幅画像为引子,以清宫旧藏彩绘《聊斋图说》为线索,以半部《聊斋志异》手稿为核心,借助“灵生万物”“情通万类”“笔述万相”“思接万方”四个单元的铺陈,展现了聊斋主人在故事背后暗藏的价值观与人生寄托。

从这次展览四个单元内容的设置,可以看出策展团队的展陈思路:既要呈现聊斋故事中的精彩篇章,又要讲述作者的生平志向;既要展示围绕《聊斋志异》的衍生创作,又要发布有关这部名著的最新研究成果及传播影响力。这一思路看似完整全面,却在无形中偏离了展览应有的叙事焦点。

比如,观众在入口处初见展柜中悬挂的蒲松龄74岁画像,便勾起了了解他生平的意向;后面紧跟着几幅清代绘制的《聊斋志异》册页,布景中的竹林在幽暗的灯光下摇曳,营造出神秘的气氛,这是让观众沉浸于故事的节奏。可是,接下来的几个展柜中分别放置了蒲松龄生前用印和他的珍贵手稿,再往后是最早的刊印本,对应的展墙上以文字说明蒲松龄的家世及创作的艰辛。再往后又出现了《聊斋志异》的画页,然后撞上独辟一室的蒲松龄生前居室模拟陈设。这样的展陈线路体现了策展团队的意图:想让观众一面沉浸到书中的故事情节里,一面跳出来了解作者的人生际遇;一边惊艳于故事的玄奇色彩,一边感叹当初刊印之不易、手稿存世之艰险。

试想一下,如果想让一位读者专心阅读一本小说,你会动不动让人放下书,拿起手机搜索与小说相关的百科吗?如果你走进影院观看一部根据聊斋改编的电影,银幕上突然插播电影拍摄花絮或原著作者生平事迹介绍,你的观影感受又将如何?因此,这个看似内容丰满的文学名著展览,其实是失焦于主办方对目标观展群体的准确设定。你不能期待每一个走进展厅的观众都读过《聊斋志异》。对于不熟悉原著的观众而言,若一进展厅便被大量手稿、印章、刊印本和生平介绍包围,难免会在信息轰炸中迷失方向。此时,展览的首要任务不应是铺陈资料,而是回答一个最基础也最关键的问题: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它凭什么流传300年而不衰?只有让观众先对原著产生好奇与向往,后续的生平展示与版本陈列才有了情感支点。这恰恰应该是策展方最需要花心思的地方。

“你也说聊斋,我也说聊斋,喜怒哀乐一起那个都到那心头来……笑中也有泪,乐中也有哀。几分庄严,几分诙谐,几分玩笑,几分那个感慨。此中滋味,谁能解得开。”这首《说聊斋》曾在20世纪80年代末火遍大江南北,它源自1988年首播的系列剧《聊斋》的主题曲。当年,福建电视台邀请了一批国内一线导演,从《聊斋志异》中撷取47个故事,串联成剧集拍摄出品。在香港,1987年上映的《倩女幽魂》引发了港台地区对聊斋题材的关注,此后不断有改编作品问世。1997年,由徐克编剧并监制、改编自《聊斋志异》经典篇章《聂小倩》的奇幻动画电影《小倩》公映,拉开了聊斋系列动画电影的序幕。2025年暑期上映的《聊斋:兰若寺》同样取材于聂小倩与宁采臣这一家喻户晓的聊斋故事。

鲜为人知的是,蒲松龄不仅是小说高手,也是一位“音乐人”。他一生中除了创作《聊斋志异》外,还留下了聊斋俚曲,共15种,60多万字。蒲松龄采用极为通俗的方言,以说唱形式,书写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内容,或道尽家长里短中的人情世故,或辛辣讽刺官场的百态。其影响力在《柳泉公行述》中已有记载:“使街衢里巷之中,见者歌,而闻者亦泣。”

应该说,文学作品与影视剧、歌曲创作具有天然的互动性。但是,如何以展览的形式呈现文学作品,是一个由来已久的大课题。现实的状况是,展览的主办方往往把一个文学展办成了书画展或文物展。近年来不乏这样的例子。2022年11月在四川博物院开幕的“高山仰止·回望东坡——苏轼主题文物特展”和2024年5月南京博物院举办的“无尽藏——苏轼的书画艺术精神”特展,都展出了大量书画作品和文物。从展览名称可以看出,主办方巧妙地绕开了苏轼作为文学家的身份,而以书画和文物作为展示这位文豪生活年代及其文学之外才华的叙事凭证。再往前推,江西博物馆也曾举办过围绕王安石的纪念展和黄庭坚书画展,前者以北宋政治环境为叙述主线,后者以书法作为人物事迹的亮点,都绕开了这两位历史人物作为文学家的精彩之处。

总体而言,展厅是一个静态的舞台,如何让文学家和文学作品与观众互动起来,确实是摆在所有策展人面前的巨大挑战。解决之道依然要回到文学作品本身,从内容出发,深入挖掘文本自身的魅力。策展者应放下“大而全”的叙事包袱,选好适合展陈的文学切入点,讲细讲透文学作品的某一个方面。

这方面,今年4月21日在中国园林博物馆开展的“红楼探园”园林文化主题大展,提供了一个成功的案例。展览以文学与园林的跨学科对话为核心脉络,六大叙事单元层层展开,系统铺展中国园林文学千年发展图景,深度解读“筑圃见文心”的文人造园内核。策展团队选取《红楼梦》中的“大观园”作为展陈切入点,结合园林博物馆的自身优势,将曹雪芹笔下的“纸上园林”通过古典造园技法融入展厅空间设计之中,以多元视角再现“海棠诗社”、十二钗琴棋书画等经典园居场景。观众可漫步展厅,“品题额点景、观园林布局、解植物搭配、习园居雅事”,身临其境地读懂中国古典园林的营造法则与美学意境,同时激发新读者初读《红楼梦》的意愿,唤起老读者重温经典的热情。

由此可见,立足于馆藏优势,选好切入点,扎根于文本,讲述好文学作品与文学家的故事,是每一个以文学为原点的展览应有的核心要义,也是办好此类展览的成功之道。

(作者系专栏作家、评论家)

2026-08-03 □王建南 文学展览的成功之道—— 1 1 文艺报 content84804.html 1 选好切入点 从内容出发 讲好文学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