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张元（彝族）

段成仁的散文集《黑水河》以滇西黑水河谷为叙事原点，字里行间流露出滇西深山峡谷特有的草木气息，渗透着人的坚韧，蕴含着作家对生命的哲学思考。

滇西地区纵横交错的沟壑、浓密幽深的森林、奔腾不息的河流，共同构成一幅神秘而野性的画卷，滋养着生长其间的人们。作为土生土长的滇西之子，段成仁熟悉大自然的每一次花开花谢、云卷云舒，他的生命节奏早已与滇西土地的呼吸同频共振，黑水河浸润着他的身体和灵魂。不过，段成仁没有因为与黑水河亲密无间而忘乎所以，他深知是黑水河养育着木瓜树寨子的世世代代，所以，怀着虔诚的态度感恩大自然的养育。

《黑水河》以黑水河谷为圆心，以“我”的生命经验为半径，展开一幅父老乡亲在命运长河中坚韧不息的壮阔图卷。作者巧妙设置结构，编织个人的生命史与土地的集体记忆，从“我”的视角串联起与黑水河相关的往事。在《黑水河往事》中，作家通过三个人的三种人生，绘制出一幅命运的缩影图：曾被预言会成为大人物的大哥把读书的机会让给“我”，放弃了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性，毫无怨言地接受命运给予的一切，成为土地忠实的儿子；舂米者仿佛是黑水河派往人间的使者，失明的他洞悉各家的舂米需求，却在电动机器涌入河谷的年代消失；阿弯珍不可理喻的坚持导致其生命被黑水河吞噬，人在不可控的自然与莫测的命运面前无能为力。三个人分别代表着在牺牲中求生、聪慧却被迫退出时代舞台、在挣扎中陨落这三种人生境遇，他们的人生是乡间无数平凡生命的写照。正是这众生的生存史，让黑水河成为一条承载无数叹息、汗滴与泪水的命运之河。作家不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他以笔为舟，从漫漫黑水河里打捞起一个个沉甸甸的生命，以悲悯的眼光打量每一个人，为所有在黑水河中沉浮的灵魂点燃生命之光。

作者亦能深刻洞察人性的复杂，他依恋乡土的朴实、真挚、勤恳，同时也敏锐捕捉到了乡村质朴外表下不易被察觉的人性幽微。在《借宿》中，作者借香客与母亲的互动展示人性光芒。面对突然到来的香客，母亲尽显慈悲与善良，她倾尽所有准备素食，以最大的善意与热情接纳陌生人。《姑佬之死》刻画了梁叔这一与母亲的无私、淳朴截然不同的形象。梁叔设法加宽磨口，以此占有飞洒的面粉。在他眼中，父亲的厚道仁慈、乡邻亲友的勤劳善良都是他挖空心思算计和攫取的对象，其算计甚至致使姑佬守磨至咳血，最终死于肺疾。亲情与伦常，在利益面前退居次席。作家虽没有对梁叔的行为进行声嘶力竭的批判，但克制隐忍的笔端显然弥漫着悲凉和叹息。可见，段成仁不是一味歌颂乡土，他依恋乡土的光明，亦清醒地直面其阴影，呈现出一种充满生命张力的真实。

浓郁的地域性是《黑水河》的叙事底色。在全球化的浪潮下，地方性知识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同化甚至淹没，不同地域在生活习惯、文化风俗等方面日益呈现出趋同倾向。在此语境下，文学创作亦存在一些困境，诸多作家在题材选取、主题开掘与风格塑造等方面，普遍遭遇到个性稀释与辨识度弱化的挑战，地域文化的独特美学品格趋于模糊。《黑水河》的地域叙事无疑是对这种同一性的反拨和抵御，是对审美独特性的追求和恢复。散文中反复铺陈的木莲花山、蕨坝山、狮子山等，以及河谷间“犬牙交错的大小山丘”，共同勾勒出滇西“山高箐深”的地理面貌。滇西的独特气候亦在笔尖流转成诗：雨季，灰色的雨幕如自苍穹垂落的巨幅灰纱，将天地笼罩于氤氲之中；旱季，黑水河流势恬淡平和，宛若一位沉默慈祥的长者，静静俯视河谷春秋。在自然山川与气候共同构筑的天地舞台上，一种与之同构共生的生活画面得以铺展：暖融融的火塘、跃动的火把、苍劲的古茶树、金黄的苞谷饭、氤氲的土罐茶、厚重的羊皮褂、欢腾的打歌场、吟唱般的水磨坊……这些意象并非刻意罗列，而是地理与气候在人间烟火中的深情落笔。

如果说自然景观是地域的外衣，那么风俗习惯则是地域的血脉。《火之歌》所描绘的打歌盛典不仅是一场节庆活动，更浓缩着滇西人民的生活态度、精神面貌与风俗习惯。《去王家庄》勾勒了一场百岁老人的葬礼，滇西的葬礼习俗与人情世故跃然纸上。老人的棺木由30年前澜沧江一场洪水慷慨赠予的良材制成，此后每年被悉心漆护，静候至今，其间透露着滇西人的生死观——将死亡视为生命自然归宿的豁达，以及将身后事从容安顿于日常的淡然。当然，这与对生的留恋并不矛盾，百岁老人被视为福气的载体，人们“偷碗”以分得福气，葬礼由此成为一个悲伤与喜悦交织的场域。

滇西河谷是段成仁的文学故乡，也是乡间众生的精神家园。河谷地带的地域风物、人文风俗赋予《黑水河》鲜明的个性与辨识度，也让生存其中的人得到身体的滋养与精神的安顿。在滇西河谷加速向现代化迈进的当下，段成仁的文字具有双重意义：它既是对原生家园记忆的存档，将那些即将模糊的风景、声音、气味与礼节凝固成文字，也是在现代化进程中，对人的精神处境与文化乡愁的深沉诘问。

（作者系大理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