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民族文艺

肃南走笔——

牛羊穿过玉米地

□路 生

在肃南县城住了一晚后,我们从县城折回,沿公路向西北方向的高台前行。由于是丹霞地质,山体吸水有限,若逢降水,雨水绝大多数会流入山沟,因此,山坡上的草总是缺水,在秋季里是一片枯黄的样子,越向山顶越稀疏。此地以前有人居住,现在已经搬迁了,几间失去人烟的破房子在阳光下透露出空落落的寂静。我们在营盘子看到了一些退耕禁牧的梯田,生长着柔软的青草,身后是绵绵的祁连山,甚是雄壮。抬眼望去,一座裕固族村庄就在不远处。

裕固族小伙萨尔和家人一起,赶着100多头牦牛,要去河道对岸为牛打防疫针。有一部分牦牛,要在打针过后卖掉。从酒泉来的老张也跟在牛群后,他告诉我们,因为常来这里收牛,他和萨尔几单生意做下来就成了好朋友。萨尔也觉得他对路,很乐意把牛卖给他。在酒泉,一斤牦牛肉能卖到30多元,老张的生意很不错。此刻,他的车就在铁栏下等待装牛。

萨尔说,他们上学时学汉语,生活中说裕固语,一般人都会说蒙古语,名字有起藏语、蒙古语的,也有起裕固语的。会多种语言的裕固族,恰恰印证了他们在河西走廊民族融合的历史。“虽然我们不知道我们最早的祖先来自哪里,但我们世世代代在这儿生活了很多年,我们的故乡就在这里。”

事实也是,在裕固族的民歌里,同样歌唱着他们不知何处的故乡——

西至哈至,西至哈至,

西至哈至,梦中的西至哈至。

祖先曾在那里放牧牛羊,

祖先曾在那里休养生息。

碧绿的草原是幸福的向往,

五彩的经堂是生命的延续。

西至哈至,你在哪里?

你在祖先传唱的颂歌里,

你在祖先讲述的故事里……

裕固族认为自己的先民是很久以前从被称为“西至哈至”的地方迁徙到了今天的居住地,但这个“西至哈至”具体在哪里,却没有人能说得清。

一些牛已被装在老张的车上拉走了,萨尔说那是他家的“减畜任务”。那个冬天,他打算去临泽或高台借牧。所谓借牧,实际上是冬季赶着牛羊去附近县乡租赁的玉米茬地放牧,至第二年3月回来。萨尔说,玉米秸秆能让牛羊吃饱,母畜奶水足,羊羔成活率相对要比在草场上好得多。这让我们想到了丰饶张掖的玉米,它的秸秆被牧民派上了用处,成了另外一个牧场,也不由得想象出萨尔赶着牛羊走过漫漫长路的样子。

“很苦。”萨尔说,“但是,没有了这草场,家就没了,我们的后代还能吃什么呢?”

我们眼前的这个裕固族汉子个子不太高,但给人的感觉是敦实有力的。

过了营盘子、红达坂,山体的植被突然变好。公路两边各约1公里宽的草场都被封了起来,驻牧点均在离公路2.5公里的地方,不见牛羊,也许这里属于冬季牧场。在一道山腰上,有一道长达数里的土夯墙,像长城一样,是早些年人们围堵草场的痕迹。墙的两边均是很深的沟,靠近公路的沟边是铁丝网。

西台子高山细毛羊扩繁场,几十头牦牛站在草地上,无忧无虑的样子,没有羊群。这里是大河乡的地界,大河乡位于肃南裕固族自治县中部,东西最长处约90公里,南北最宽处约70公里,总面积3329平方公里。1949年之前,这里居住有裕固族八个家、五个家、亚拉格家、贺郎格家和藏族黑番家五个部落,如今这里仍有裕固族2000多人。

大河乡因驻地河流名称而命名,主要河流有隆畅河、摆浪河、西岔河、水关河、西河、马营河等。伴随着这些河流的是洁白的雪山,有榆木山、黑山顶、九墩沟梁、冰沟顶、红石嘴中梁等。其中,最高的山峰海拔超过5000米。

从西台子到大滩村10多公里的路程,我们几乎没有遇到一个人、一辆车,因为这个原因,大滩村给人一种非常“落后”的感觉,村里只有一家饭馆、一个商店,实际上是两户人家连带着开的,周围牧民来这里吃饭、购物都骑摩托。在道边有座建筑,上面写着“为人民服务”,一看可能是早年的供销社。

供销社的房子尚可,但门前的水泥台阶已经裂成了碎片,被闲置了。一位小伙子告诉我们,从这里到下一个村庄,还需要走10多公里。道边还有几户人家正在新建住房,其中一户已经基本建成,白墙红顶,显然是从附近搬迁而来的。再向前走,便与祁连山保护区禁行的标牌相遇,在这一路上,我们总能遇到它。

过大滩村不久便是高台的地界,但肃南在河西走廊北边还有“另一半”,明花乡就在那里,还有一片叫东海子的湿地。薄薄的沙子上覆盖着一层白色的盐碱,那是夏季丰水季后留下的痕迹,秋季枯水期时水面缩小,便有了它。明花乡2015年初对东海子实施了生态修复工程,经过专家论证和四次试验,确定了修复方案,并于当年年底进行了引水补给。通过近两年的生态修复,水域面积逐渐扩大,周边生态系统快速成长,至2017年夏天已经呈现1000多亩的湖泊,成为草木繁茂、禽鸟聚集的生态湿地。

如今,东海子平均水深已经达到1.3米,而且每年的补给时长从起初的20天变成了如今的10天,预计再有两到三年,生态涵养功能将实现完全修复。一汪深蓝的水域伸向远方的沙漠,在水与沙相交的弧形地带是连片的芦苇荡和成排的红柳树。湖心岛上,一群群的水禽栖息在水中央。一阵风吹过,水鸟惊起,将列队的身姿和蓝天倒映在湖里。阵阵清新的水汽扑面而来,荡漾的水波向脚下涌动。

曾经,这汪水孕育了明海古城。明海古城就在东海子旁边,地处上井村北1.5公里的平沙湖滩上,地旷人稀,在阳光照射下格外引人注目。千百年来,古城历尽沧桑,遭受风雨侵蚀,虽面目全非,但仍巍然屹立,不失其悲壮雄峙的外貌。每到四五月份,地下水位上升,明海古城东、南、北三面被湖水包围,古城会别具一番景色,成为名副其实的明海城。城址呈平面方形,城垣黄土夯筑,城南正中辟门并筑有方形瓮城。城垣四角筑扇形角墩,南垣内筑有斜坡马道。现城垣部分坍塌。城内外地表发现灰陶片、砖块、铜箭头、五铢钱等物。1988年,北京大学的王北辰与西北师范大学的李并成对明海古城进行考察并发表论文,认为该城是汉代的乐涫县、唐代的福禄县故址,对研究河西走廊腹地历史地理、军事防御有重要意义。1981年,甘肃省人民政府公布明海城故址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我们忽然想到身后的祁连山和萨尔以及所有的裕固族人,还有一首这样的老歌:摊开你的手掌,摊开我的手掌,三条纹路都一样,手背上是昆仑,手掌就是一张相思网……西部之山皆出昆仑,祁连山在洪荒的年代也曾被称作昆仑山,属于它的三条河流石羊河、黑河与疏勒河,不就是我们手掌里的三条纹路吗?

我们仿佛看到萨尔和一些人穿过戈壁草原,他们在临泽、高台甚至山丹,把家里的牛羊赶进了玉米茬地,完成了对故乡的爱恋。只要祁连山还在,家永远就在那儿。大河奔涌,再苦再累,都是幸福的眼泪。河流拖着长尾才叫美,山峦只有在冰雪里才坚挺。收割后的玉米地,呼唤着羊群,往后它们将年年添新。

2026-08-03 □路 生 肃南走笔—— 1 1 文艺报 content84816.html 1 牛羊穿过玉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