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民族文艺

侗族山歌:响彻黔山的千年恋曲

□吴世滔(侗族)

侗寨

云雾弥漫在黔东南的群山之间,侗族村寨吊脚楼依山而建。千年来,侗族人的血脉里流淌着一种比溪流更清澈、比米酒更醇厚的声音——那是侗族山歌,侗家世代相传的文化密码。宋时月下,这旋律已具风骨;明时风中,它便如藤蔓般长满侗寨。七言四句,字字押韵,比兴如溪水映照花树,每一声悠扬里都藏着侗寨鼓楼的回响、火塘的暖意与侗语九曲回环的韵律。

歌声在北侗地区的群山里分为三缕清音,即侗族山歌高腔、侗族山歌平腔、侗族山歌低腔。山坡之上,高腔骤起,穿云裂石,那是自由恋爱的云雀挣脱尘世束缚,在无垠天地间舒展爱的羽翼;木楼火塘边,平腔温润流淌,如同刚出锅的糯米酒温润入喉,稳稳托起婚宴的祝祷与欢庆;而当黄昏浸透山林,低腔幽咽如诉,仿佛大地深处的叹息,哭嫁歌的悲伤便在其间沉浮。

天柱县位于黔东南,属于侗族北部方言区。向西30余里山路,便是云雾常驻的都岭与石洞。这里的婚恋古俗,宛如封存在时光琥珀中的活态史诗,自明清传唱至今,鲜活如初。情缘的序章,必始于山坡上的“玩山”,侗语谓之“外妍”,那是青春心弦在风中的初次震颤。

十七八岁的侗家儿女,心扉初启便踏入歌场。集市喧嚷,节庆欢腾,少男少女如溪流入海般汇合。若在人潮里惊鸿一瞥,男儿便可隔空引吭:“隔山望见花一蓬,有心采花路不通!”响亮的歌喉如同叩门的玉笛,姑娘若以歌相和,便是默许了这场初逢。两群青年相随而行,走向缓坡绿茵、溪畔清流或古树浓荫。草木芬芳处,情愫已悄然滋长。

玩山对歌,自有其悠远的仪轨。歌喉初启,双方必推举歌魁领唱。男声往往先破开寂静,一曲终了,是侗家特有的谦让。小伙子们敏捷采来青翠树叶,恭敬递予姑娘。姑娘持叶在手,却不急于落座。后生们便念起“白话”,那些比歌声更轻柔的恋爱吟诵,像山风拂过稻穗:“燕子含泥过洞庭,妹不开口哥难行。”待姑娘终于落座,隔着一丈距离,歌里便有了试探的心事:“问妹是藕还是姜,藕断丝连姜断肠?”

玩山之路,由一首首应心而生的侗族山歌铺就。初会的试探如履薄冰,请坐的歌谦和如春风,盟誓的歌坚如磐石。情愫如藤蔓攀援生长,歌的内容也随之摇曳生姿。邀伴、难得、相思、约逃……曲曲因境而生,步步扣动心弦。

侗寨古训,英俊儿郎未必赢得慧美芳心,唯有那侗族山歌唱得穿云裂石、白话讲得婉转如莺的“情歌王子”,方能笑拥佳人归。一副金嗓子只是基石,出口成章、韵脚天成,方显歌者灵气。姑娘们的耳膜与心弦早被这歌声征服,俊朗容颜反成模糊背景。歌才横溢的小伙子是侗乡姑娘心底熠熠生辉的星辰,他们的情路如坦途。讷于歌、拙于言、腼腆拘谨者,则需父母亲友牵线搭桥,方觅知音。

几番歌会,情愫在眼波与韵律间沉淀。成双的恋人廓影渐明,便步入幽谷私会。待到情熟蒂落,男子引心上人归家小住。三日后,男方村寨必遣一位福泽深厚、口齿伶俐的妇人,背负鲜肉糖包,跋涉至女家“报喜”。糖与肉若安然收下,便是父母默许的印证,侗家父母多信赖女儿的认可。

“送篮子”之礼紧随其后。一支精干队伍,肩挑手提竹篮箩筐,鸡鸭鱼肉、糯米粑、银饰礼金满载其中。这份厚重的诚意送达女家,亲事便如磐石落定。从此,阳光下的恋人可携手行于寨中。

婚期多定于春节农闲。此前须行两道古礼:一是“讨八字”,合算新人命理,卜定良辰;二是“修母舅”,男家携礼至新娘母舅家致歉感恩,此乃血脉亲缘的郑重确认。

婚礼华章,需足足三日方能奏完。

首日谓之“接亲”,五六十个侗家汉子肩扛长杆,浩荡开赴女家。接近寨门,却吃闭门羹——伴娘们紧闭大门索要“歌路钱”。门外汉子唱起温厚的平腔迎亲歌,门内伴娘妙语接腔。若汉子歌才卓绝,大门訇然洞开;若一时歌竭,窘立门外,终须女家尊长说情圆场,才能打开大门,进屋入席。席间欢腾,伴娘猝然发难,锅灰胭脂抹得汉子们满脸花,欢笑声几乎掀翻屋顶。

宴毕,女家堂屋弥漫起哭嫁歌:“娘栽嫩秧十八年,今朝移栽别人田。”歌声里藏着十月怀胎的艰辛。养育多年的女儿明日远行,离愁如山岚难散。亲族姐妹环拥新娘,低腔如丝如缕,感念父母深恩,泣诉手足难离。情深之处,满屋抽泣,泪湿衣襟,这悲声浸透嫁女之夜,亦成为婚典中独特的凝重音符。

次日乃“迎亲”正日,晨光熹微,汉子们捆扎嫁妆启程。伴娘彩衣翩跹,行经村寨,唢呐高亢报喜,乡民涌至道旁,点数嫁妆丰俭,品评伴娘姿容,祝福如潮。

嫁妆蜿蜒入寨,婚礼达至沸点,此乃“正席”。宾朋满座,酒碗传递不息,平腔祝酒歌此起彼伏:“恭贺新人比翼飞,来年抱得玉麟归……”歌声承载最朴素的祈福,在木楼间回荡。

暮色四合,“闹洞房”登场。新娘与伴娘挑水煮茶,汉子强塞水桶,更缚象征婴孩的草人于新娘背上。新娘伴娘奋力推拒,一路嬉笑拉扯至寨边古井。归家后,汉子又递芭蕉茎充当柴薪,戏谑一番方正经生火。油茶沸香,新娘捧碗敬奉尊长亲朋。食完油茶,碗底暗藏红包,感恩新娘辛劳。新娘则回赠手绣巾鞋,针线密缝情意。

长桌宴开,尊长围坐,酒歌互答,通宵达旦。另一边,青春热浪翻涌,迎亲后生与伴娘情歌对垒,歌声炽烈更胜白昼。

第三日“回门”,精挑善饮善歌的十余名壮士,护新娘伴娘归宁。娘家设“酿海宴”,席间歌酒齐飞。“酿海”豪饮别具深意:壮士以大碗痛饮,饮尽便可携碗归家。每人3个碗,十余壮士可给新郎家携回30多个碗。空碗盛满未散的情谊,成为这场盛典最温暖的纪念。

从坡上高腔的初试啼声,到闺中低腔的断肠之音,再到席间平腔的滔滔洪流,侗家儿女踏着歌的阶梯,步入彼此生命深处。侗族山歌是侗家的千年恋曲,它更是月老手中无形的红绳,以最侗家的方式,将两颗心在千山万壑间,温柔系紧。

歌中有情丝百转,有白首之约,有悲欢交织的生命年轮。这是侗家人世代捧在心尖的珍宝,在万重青山间,生生不息地传唱,直至地老天荒。

2026-08-03 □吴世滔(侗族) 1 1 文艺报 content84817.html 1 侗族山歌:响彻黔山的千年恋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