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一场围绕对称四叶花卉图形的商业标识争议，引发大众对传统纹样归属、文化使用边界的广泛讨论。网友翻出古籍织锦、古器纹饰对照溯源，不难发现，这类均衡舒展的四瓣花纹，早在汉唐便定型成熟，也就是后世所称柿蒂纹、宝相花，千百年来散落于壁画、瓷器、窗棂与民间织物，是属于国人共享的公共美学财富。一边是传承千年、无专属权属的古典纹样，一边是现代商标体系划定的排他保护范围。这场舆论热议，也把一个被忽略的命题推到台前：我们该如何重新审视、梳理、用好沉淀千年的中式传统纹样，守住本土美学根脉，厘清公共文化资源与商业设计之间的边界。
中国纹饰史也是一部文化史
如果想了解中国纹饰首先要恢复常识与记忆，认真审视祖先留给我们的智慧和财富，深刻理解中国的纹饰美学，体会作为一个中国人的文化血脉觉醒与深层文化自信。孔子曰：“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纹饰之于国人从不仅仅是一个图形或者符号，抑或者外在装饰，而是中华民族的一种文化叙事方式，是几千年来中国人生活与审美文化观念的标识，是人们在劳动实践中创造与积累的聪明智慧结晶。从新石器时期的彩陶纹饰，到商周青铜器纹饰，以及木雕、石雕、金银器具、纺织品等，在车马装饰、房屋营造、建筑彩绘中，中国纹饰具有纹以载道、意必吉祥的美学特征。敦煌莫高窟、云冈石窟、龙门石窟等世界文化遗产中蕴藏着纹饰与世界各民族文化交往、交流、交融的共同体历程，而纹饰美学更是渗透进寻常百姓生活的衣食住行，无处不在，因此中国纹饰史就是一部文化史。
中国四个花瓣的纹样被称为“方花纹”“方华纹”等，其纹饰结构以圆钮或方丁为中心指向十字对称的四瓣花，因其形态形似宿存的柿子花萼，因此也称为“柿蒂纹”。中国关于同一个纹饰的命名不尽相同，这是因为不同地区、时代，每一种纹饰的内涵也不相同。中国纹饰兼具形式骨架与文化寓意的象征比附，因此形成独有的名物命名体系，这与民众的生活经验与文化积淀密切相关。就像汉字除了音、形、意，同一个字或词在不同地域也有不同内涵，纹饰也有“方言”。四瓣花其本质是十字交叉的结构，由于具有无限延展的形制，因此适用于各种载体装饰。比如，汉代画像石中就已经有了大量柿蒂纹饰，雕刻工艺的发展又促进了其装饰艺术的丰富性。汉代的柿蒂云纹组合砖，菱形交叉的结构使柿蒂纹与祥云纹两种类型可以组成丰富的视觉效果，这就是中国纹饰造型“以一当十”的特点。
不同时期对于这种正十字交叉的纹饰称呼虽不同，但都赋予了其深厚的审美内涵。“柿蒂纹”寄托了圆满如意、平安长寿的寓意，其四瓣均匀分布的形态，象征着四方安定与和谐。柿蒂纹造型出现的时间最早可追溯距今约5000年以上的新石器时代仰韶、大汶口及大溪文化彩陶装饰，这种中心圆点伸出四瓣的造型是柿蒂纹的雏形。柿蒂纹在商周时期的陶器与青铜器上已有应用，战国铜镜上这种纹饰叫做“方华纹”，其来源是战国铜镜铭文“方华蔓长，名此曰昌”，自此“十”字结构象征东南西北四方，代表了天圆地方、四季四方的宇宙观，由此这种纹饰在铜镜、漆器、瓦当等日常用品中得到广泛应用，并随材料、材质与工艺的不同呈现出千变万化的视觉效果。
魏晋伴随佛教纹饰宝装莲花的东传，至隋唐时期这种十字骨架的纹饰还出现了宝相花的造型。唐宋以来，工商业的发展促进了手工艺的繁荣，柿蒂纹的应用体系愈加成熟，而人们所熟知的日本正仓院藏中国唐代紫檀木画槽琵琶的螺钿镶嵌花纹已经有宝相花与柿蒂纹搭配使用的复合造型。柿蒂纹在中国园林及传统四合院营造中，花格窗、铺地这种纹饰也十分普遍，在三雕艺术中也常做地子使用，以衬托出主题纹饰的装饰层次和效果。宋代工商业的发展使丝绸纺织业非常繁荣，绫罗绸缎使纹饰艺术样式更加多样，“十”字作为四方连续纹饰的骨架结构，在唐宋的织锦中就是十字结构造型。“四方如意”云肩的造型也是十字交叉的，代表四方如意、万代流长的意涵。清代传统纹饰的世俗化道路，使宫廷精细的纹饰普及至百姓枕顶、服饰和生活器具等载体，传统纹饰的美学内涵就更加丰富了。
传统纹饰的现代转化
“四”这个数字在中国代表四方、四时、四神等概念。在民俗信仰里福禄寿喜的人格化即福星、禄星、寿星、喜神，其语义在中国传统纹饰中还常常用蝙蝠、鹿、寿桃、喜鹊等图形表示，象征了“五蝠捧寿”“鹤鹿同春”“福寿安康”“喜上眉梢”等吉祥内涵。“禄”代表富足，常用连钱纹的造型作为底纹，其钱币无限延续的造型象征着财源滚滚，四方连续纹饰简单而无限，因此深受喜爱，而其阴形造型也是四瓣花结构。“四”还代表了历法时间，一年四季，宋代“一年景”纹饰就是代表春夏秋冬四季的春桃、夏荷、秋菊、冬梅等纹饰，常用于服饰、瓷器、石雕等各种应用场景。在剪纸、刺绣、香包、布艺等各种民间工艺中，与“四”相关的造型都有体现。中国有五十六个民族，每个民族都有这种十字交叉的纹饰，如土家族的西兰卡普以十字纹代表四方、八面山等概念，在民俗仪式中作为重要的符号；苗族刺绣中的十字纹也是常用的样式，被称为“无字的史书”，以符号记录了生命起源与人祖神话故事；此外，苗族十字纹还被赋予吉祥神圣、生命繁衍和阴阳和谐的审美意蕴。实际上，各民族纹饰中，十字纹饰都十分常见，其变体与衍生更是不胜枚举。
传统纹饰的现代设计转化，建立在对其文化内涵的深刻理解之上，唯有如此才能更好地发挥传统文化的当代价值。中国传统纹饰是历代先民智慧凝聚的结晶，是几千年中华文明的符号载体，它不仅是单纯的外在样式或者风格，更是一部博大精深的视觉史诗。因此，传统纹饰的当代转化应避免简单地复刻、摘抄、移植或拼贴，更不能仅截取外在纹样造型或结构骨架，造成符号滥用与文化误读。设计师应当先读懂纹饰所蕴含的文化寓意、时代背景、精神内核与审美特征，厘清其形制源流与使用语境，深刻体会古人的宇宙观念、审美意趣与文化记忆等丰富的内涵。在继承传统美学思想与文脉的基础上，面向当代的审美需求、材料工艺与使用场景，兼顾文化根脉的延续与现代设计语言的表达，完成纹样的重构、再创造与转化应用，让古老纹饰真正适配当下生活，实现传统文化的活态传承，为当代与未来的设计赋能。在这方面，山东大学“海阔天高”云肩设计便是很好的例证：设计以柿蒂纹为基础，采用十字作为骨架，以石榴与桃子作为轮廓。一经推出迅速得到广大校友的喜爱，究其根本，正在于它唤醒了年轻一代的民族文化血脉，激发了发自内心的文化自觉。
由此可见，纹饰的造型具有历史延续性，其文化内涵伴随时代的发展不断丰富，并在一定区域内达成审美共识，而其命名也被赋予不同的意义。十字结构是最易于无限延伸的连续图形表达，具有极强的延伸与变体能力。方华纹、柿蒂纹、宝相花纹、十字纹等，在形态上都以十字交叉为主要结构，由中心向四方延伸。这就是为什么当我们看到这种纹饰总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纹饰是集体认同的文化符号。各民族传统纹饰如同万花筒，折射出绚烂多彩的文化面貌，在世界艺术之林中塑造着中国的民族形象。坚守文化自觉和文化自信，是当代纹饰研究与创作的应有主义。
（作者系山东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