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艺术评论

实验探索, 重在守住身体技艺

——兼谈新近杂技剧创作

□董迎春

回望新中国成立以来杂技的发展历程,这门艺术不断突破自身本体边界,契合大众审美变迁,回应时代文化发展需求,实现了从民间街头杂耍向专业化、规范化舞台艺术的蜕变,其整体发展可划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为标题杂技发展阶段。从业者通过主题命名的方式,将零散、独立的单体杂技节目进行整合编排,让原本单一、无关联的技艺展示形成初步的主题表意,完成了从“民间杂耍”到“舞台艺术”的基础转型。

第二阶段为杂技主题晚会发展阶段。改革开放后,国际大马戏的舞台创作理念传入国内,创作者以统一的晚会主题贯穿整场演出,打破了拼盘式杂技节目的演出形式,推动杂技创作体系化。

第三阶段为叙事杂技剧发展阶段。2004年,杂技剧《天鹅湖》开以技演剧之先河,实现从节目炫技到舞台演剧的本质跨越。2018年以来,红色题材杂技剧《渡江侦察记》《战上海》《天山雪》《先声》等集中涌现,这些作品在题材挖掘深度、叙事表达维度与价值传递效能等方面渐趋成熟,标志着杂技剧艺术创作走向成熟。

除了这些日臻成熟的红色题材杂技剧外,同时期也出现了如《TOUCH—奇遇之旅》《加油吧!少年》《天鹅》《造梦师之秘境》《献给爱米丽的一朵玫瑰花》等带有实验色彩的作品。这些作品打破传统线性叙事的局限,让高难、惊险、奇谐的动作本身成为以技传情的载体,使观众通过视觉感知诸多身体意象携带的不同文化意蕴,从而实现节目技巧与主题表意的巧妙嫁接。如浙江曲艺杂技总团创作的《西湖传说·白蛇》,将断桥初遇情节与双人足尖蹬伞精妙结合,尽显试探与缱绻。又如上海杂技团的《引力之绊》自主研发能够凸显演员肢体失衡、趋近、疏离、相拥等动态变化的舞台装置,以放大身体具象表达,引导观众将观看重心从技艺能否完成的技术审视,转向动作传递何种情绪的情感共鸣。

这些作品不仅注重身体技艺带来的感官震撼,更致力于传递超越感官的智性审美,它们借助意象化的动作编排,为观众预留充分的阐释空间,促使其结合个人经验,主动进行主题解码与意义建构。如《引力之绊》通过肢体间的动态关系,言说都市人际种种疏离又紧密相连的悖论;拥有不同人生阅历的观众从《屋顶上的北平》中唤起独属于个人的乡愁、喟叹或感悟。这种观演共创、意义敞开的创作逻辑,重塑了剧场的核心意义,让舞台从单向的传声筒,转变为启发大众思辨、实现精神观照的公共文化空间。

这些作品还具有更深厚的东方美学气质。如《屋顶上的北平》以屋顶天梯、京韵大鼓、京剧等意象,构建出厚重浓郁的老北平文化图景,唤起观众深藏的游子乡愁与家国记忆;《西湖传说·白蛇》中的西湖、断桥、雷峰塔等地域符号,与观众的集体记忆遥相呼应。

中国价值是新时代杂技剧的精神引擎。《屋顶上的北平》中伸向苍穹的屋顶天梯,不仅是老北平的城市地标象征,更将中华民族勇于攀登、坚韧昂扬的精神品格具象化,彰显民族风骨;《西湖传说·白蛇》将高难度的杂技技艺转译为冲破身份束缚、无畏对抗封建压迫的抗争精神;《引力之绊》中男女主角在肢体缠绕间直面情感困境,超越生命局限,展现当代青年在时代变局中向内求索、奋发进取的精神风貌。事实上,杂技艺术固有的极限性与突破性,本就与自强不息的民族精神紧密相连,而这些新近杂技剧作品又进一步将中国价值有机融入舞台创作并进行艺术化呈现。

但我们也应当看到,当前部分杂技剧对线性叙事的淡化处理极易被曲解为弱化叙事,创作者若过度追求形式先锋实验,容易陷入滥用技巧与舞台特效的误区,过度依赖多媒体、声光电等外部技术手段,反而会遮蔽由身体极限所带来的感染力。

新时代中国杂技创作正经历诸多不同实验摸索,它们既是中国杂技艺术朝着规范化、体系化方向演进的自然延伸,也是杂技剧创作主动适配新时代审美取向、融入时代精神的自我革新。创作者将现实故事、民族文化、时代理想揉进杂技表演,一改过去杂技只拼难度的单一模式,使之兼顾观赏性与思想性。但杂技艺术的根本还在于身体技艺,一切叙事表达、精神传递终究要依托人的肢体技巧落地。唯有守住身体技艺这一核心,不断适配大众审美变化,才能让古老杂技艺术持续焕发生机活力。

(作者系广西民族大学文学院教授,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中国杂技艺术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构建研究”首席专家)

2026-08-07 ——兼谈新近杂技剧创作 1 1 文艺报 content84849.html 1 实验探索, 重在守住身体技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