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狼的故事》已经陪伴读者走过30余年的光阴,几代人在笨狼妙趣横生的故事里,收获了温暖而难忘的童年记忆。本期刊发作家邓湘子的文章,作为笨狼系列作品最早的读者和见证者,他以亲历者的视角,回忆了笨狼形象的诞生过程、连载时期的编辑趣事,并对汤素兰的童话创作脉络展开剖析。文章既有生动的细节还原,亦有恳切的文学思考,带领我们回到笨狼故事的起点,探寻这一童话形象如何从日常生活与真诚童心中生长成型。 ——编 者
一
我从事少儿期刊编辑工作后,主动拜访并约稿的第一位作者,是汤素兰。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汤素兰发表的文学作品还不多。我读过她在《儿童文学选刊》上的短篇童话《白脖儿和白尾儿》,也读了她的小说《黑色山峦》,那是一个扎扎实实的新写实派风格的中篇小说,发表在1991年5月的《芙蓉》杂志上,艺术分量比她的短篇童话要重得多。因此,在见到她本人之前,我甚至不太清楚她究竟算成人文学作家,还是儿童文学作家。
汤素兰应约给我写了两篇短小的童话。大约半年之后,她给编辑部和读者们带来了巨大的惊喜——《笨狼的故事》来了。
汤素兰最初写出的笨狼稿件,只是三个短小的故事。我们的主编黄舟中老师平时审稿总是一脸严肃,这次读到笨狼的开篇——笨狼在学校参加跑步比赛,信号枪一响,他一口气冲出跑道,冲进了山林里……黄主编忽然哈哈大笑,当即拍板请作者写成系列,把笨狼的故事一个一个地写下去。就这样,我主持的《小学生导刊(高年级版)》从1994年起开辟了一个专栏,持续发表汤素兰创作的笨狼系列童话。
在编稿过程中,我感觉笨狼这个童话形象确实有些与众不同。它不同于当时流行的那些猎奇想象的童话,没有复杂怪异的情节,也没有脱离现实的“童话境界”。笨狼的故事就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日常生活中。笨狼像邻家的小孩,善良、热情、天真,好奇好动,又有些笨拙,带着一股傻劲,常常冒出意想不到的奇思妙想,有时把事情办砸了,令人忍俊不禁。
小读者们是否喜欢这些故事呢?那时正是少儿期刊发行的黄金时期,每月有超过一百万名孩子能读到我们的刊物。我们经常深入学校,了解孩子们的阅读状况。跟小读者们聊起笨狼,大家总是很开心。我问:“你们读笨狼的故事,印象最深的情节是什么?”
“笨狼把家弄丢了……”
“笨狼把雪人背回家里,结果融化了,他还以为雪人跑了……”
“他要把阳光冰冻起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发出阵阵笑声,仿佛在讲述一位伙伴的趣事,亲切而温暖。我还了解到,有的班级改编并排演了笨狼童话剧,有的小读者自编了《笨狼之歌》。总之,孩子们由衷地喜欢这个有趣好玩的笨狼。
二
连载故事在发表过程中,编辑部收到了许多小读者的来信。大家觉得故事太短,希望能写长一些,或者每期多登一篇。那时我们的杂志只是一本很薄的小刊物,每篇文章的版面有限,作者不便放开手脚来写。正因小读者对笨狼的新故事满怀期待,刊物上每期发表的故事篇幅,便由原来的两三个版面扩展到了四五个。
孩子们的热情反馈让汤素兰深受鼓舞,她的写作也更加投入。不过,当时她的工作和家务都十分繁忙,有那么几次,到了发稿日期,稿子还没写完。在我的催促下,她交来的稿件偶尔会显得匆促。
有一次朋友们小聚,我当面提到个别稿件存在的不足。从事文学评论的朋友龚旭东听了,讲起一段掌故:金庸写《天龙八部》时在报纸上连载,休假期间请另一位作家倪匡代笔续写。等金庸回来,倪匡对他说:“不好意思,我把阿紫的眼睛写瞎了,看你怎么往下写。”龚旭东建议我,如果汤素兰再仓促写出稿件,不妨动手改动一番,让她难以按原来的思路续下去。我觉得这个建议很有意思,就把待发的一个故事改动了结尾,汤素兰居然表示认可。此后,她写出的每一篇稿子都更加认真,决心不再给我改动的机会。
这个专栏在刊物上连载了好几年,受到孩子们的特别欢迎和期待。笨狼逐渐成为小读者心中非常喜爱的童话明星。
《笨狼的故事》随后得以出版,影响进一步扩大,先后获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和宋庆龄儿童文学奖。作为这些故事的第一读者,看到笨狼以独特的艺术魅力在孩子们中间形成童话明星般的效应,我为汤素兰取得的成功由衷感到高兴。
2008年,在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笨狼的故事》单行本十周年之际,出版社专门推出了荣誉典藏纪念版。我作为这些故事的首发编辑,应邀撰写了《一个童话明星的诞生》一文,收录在该版本中。
三
在编发笨狼故事的过程中,我脑子里曾冒出过两个巨大的问号。
第一个问号是,汤素兰为什么能创作出笨狼这个特别的童话形象。见面时,我曾当面问过她,这个形象是怎么创造出来的?但当时她正全力以赴地创作着脑海中不断涌现的其他童话作品,比如《小朵朵奇遇系列》《阁楼精灵》等,还来不及用心总结,因此并没有给出一个让我深以为然的回答。
然而,有一次走在路上,我觉得自己几乎接近了一个更可靠的答案。
那是一个下午,正值小学生放学时分。我去清水塘路办事,路上遇到一拨又一拨叽叽喳喳的孩子,他们背着书包往家赶。这时,我看到一个独自行走的小男孩,随意地背着书包,脚下踢着一颗小石子。他忽然抬头看见我,惊喜地叫道:“邓叔叔,我妈妈要你来接我吗?”我也认出了这个低年级小男生——正是汤素兰的儿子。我说:“木里呀,你自己敢走回家吗?”男孩自信地说:“我敢呢!”我说:“那我就不送你了,再见啊!”“邓叔叔再见!”小男孩快乐地挥挥手,继续踢着小石子往前走。
我回头看着男孩的背影,回想他刚才说话的神态,忽然开心起来,似乎找到了那个问号的答案。当然,生活原型只是创作的一个元素,但这个元素非常重要。关键在于,作家能否准确捕捉到生活原型,并将其艺术化地创造出来。
想到这里,我的心怦然一动。我觉得汤素兰在创作笨狼形象时,有效地调动了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生命体验——有真实生活和真切童心的支撑。因此,在阅读笨狼的故事时,这个童话形象既幽默、天真、生动,又让人感到亲切、可爱、妙趣横生,更显意味深长。
是的,童话是变形的艺术。汤素兰真诚地将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生命体验,进行了艺术的变形与创造。而这,便关联到我脑海中的第二个问号。
我的又一个问号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一批儿童文学作家,如彭学军、翌平、李学斌、薛涛、林彦、陶永喜、陶永灿,还有我自己,写作的文体基本都是儿童小说;而汤素兰却有着特别的选择与表现,以持续不断的童话创作引人注目,这是为什么呢?
汤素兰发表的第一篇文学作品,正是一篇童话,题目叫《两条小溪流》,刊登在《小溪流》杂志1986年第2期。我了解到,她是在大学四年级时,去其他年级教室旁听了一节儿童文学课之后写下这篇作品的。
我们这一代中国孩子,尤其是乡村孩子,日常生活和阅读资源里其实是没有童话的,汤素兰也不例外。可是,她为什么能写出童话来呢?
这个问题很长时间都没有找到恰当的解答,就搁下了。直到2023年底,我在《湖南日报》读到汤素兰的散文《父亲》,这个问题立即被激活了。汤素兰在这篇怀念父亲的文章里说,她童年时候,在外做木匠活的父亲带回来一台收音机,她听到了一个感到“震惊”的故事。她写道:“那台收音机的神奇作用,在许多年后显现了出来。我在收音机里听到一个关于一只蠢猪的故事——《会说话的猪》。那时的我,猪只会让我想到猪肉,我没想到猪还会说话,有计谋,对我们人类有那么多意见!这个故事令我震惊,让我从此换了一种目光看家里的一切牲畜。也许,我的童话想象就是那时萌生的。”
“换了一种目光”看世界、看自己,看见的东西便不一样了,从而产生新的感受与发现,激发出新的想象与可能。这是多么奇妙,多么令人惊喜!这应该就是汤素兰童话创作的源头。
探溯汤素兰文学创作的源动力,可以发现,是崭新的观念给她带来了心灵冲击与全新启发,由此埋下了童话的种子,酝酿出全新的创造。世界上许许多多的事情,都要从观念的改变与更新开始——脑筋一换,地阔天宽,或许就有了创造一个新世界的可能。
联想到笨狼这个童话形象的诞生,它或许正是汤素兰“换了一种目光”之后,在审美观念和艺术感觉上凝练出的创造结晶。
笨狼的形象历经时间的沉淀,在30多年后的今天,依然被孩子们所喜爱。它的图书以超过千万册的发行量走进千家万户;它在舞台上化身为大型童话剧,在电视上被制作成系列动画片,在手机里被设计成表情包。或许,它正在一代代读者的见证下,成为经得起时间考验的童话作品。
(作者系儿童文学作家、《小溪流》杂志原执行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