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散文,不靠辞藻取胜,而靠真诚立心。几十年行走高原,书写乡土文学,我始终认定:好的散文,贵在观察人世、记录真实;好的乡土书写,应当紧贴泥土、贴近大众。文学要以宽厚的悲悯之心,呈现被世道忽略的普通人。徐祯霞的非虚构长篇散文《云端上的故乡》,便是一部扎根秦岭大地、饱含人文情怀的乡土之作。其中《疯子堂哥》一节尤为动人,笔墨质朴厚重,叙事沉静克制,于寻常乡土人事中书写生命的沉浮、人性的本真,读来令人心头沉凝,久久动容。
当下不少乡土写作,普遍陷入两种误区。其一为悬浮化,脱离真实的民生,把故乡写得脱离人间烟火;其二为悲情化,放大苦难、渲染苍凉,靠人物的困顿博取读者同情,将普通人变成承载苦难的工具。这两种写法都失却了文学的真诚。《疯子堂哥》跳出当下乡土创作的套路,以亲人视角观照故人,用非虚构笔触还原一个被标签定义、被命运磋磨的乡土人物的一生,文字温润有骨,尽显乡土散文的本味。
现实社会最易以标签识人。一个“疯”字,便轻易将一个完整的生命定了性。长久以来,在大众认知与文学书写中,疯癫者始终是人群中的异类。世人只见他们言行乖戾、神志混沌,却从不追问其何以至此;只见其卑微落魄、无所作为,却从未看见其本心澄澈、天性良善。多数文学作品对待此类人物,要么一笔带过、用作陪衬,要么刻意悲情、沦为符号,从未真正平视他们的生命,尊重他们的人格。
这篇文章难得的地方,是对人物始终保持平等的视角。堂哥本是乡间难得的能人,会刻字、善根雕,还写得一手好字。但一次偶然的事件改变了他的命运,让他成了众人眼中的疯子。他虽有痴念,行为乖张,却又善良淳朴,从不伤害任何人。徐祯霞书写堂哥,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是以质朴从容的笔墨,回溯堂哥从聪慧明朗的山村青年,到被命运重击、终至神志失常的人生轨迹。
文章脉络清晰、层层递进。年少的堂哥是山野间鲜活蓬勃的生命,勤恳踏实、心性纯粹,对生活满怀热忱。他本可拥有寻常的人生,在故土安稳度日。命运从不会偏袒任何人,世事无常接踵而至,生活的重压层层叠加。他也曾努力改变命运,做一个有家有室的正常人,可终未能如愿。
面对亲人的悲剧,作者没有撕心裂肺的控诉,只是平静地回望,如实地记录。淡笔写沉事,浅语寄深情,这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克制笔法,远比刻意煽情更有力量。徐祯霞深谙散文叙事之道,懂得以平实的文字展现人生的厚重,让读者在娓娓道来的回忆里体悟命运的无奈,体会普通人在时代洪流中的身不由己。
从文学的价值来看,《疯子堂哥》超越了个人回忆、家族叙事,具备了观照乡土、记录时代的格局。徐祯霞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即为无名者立传,留住了一个乡土小人物的一生,复刻了一段秦岭山野的岁月底色。这种书写是对故土的深情回望,对亲人的深切缅怀,更是作家本人文学担当与人文良知的体现。
在叙事艺术上,这篇文章尽显老到的功力。全文以第一人称回望叙事,视角真实亲切、情感真挚饱满。语言质朴凝练,句句饱含真情。看似直白的文字,却蕴含极强的情感张力与文字穿透力,舒缓从容的叙述节奏里,沉淀着厚重的岁月质感。文章结构疏密得当、张弛有度,人事、亲情、乡土、时代相融相生,余味悠长、耐人深思。
我常说,好的乡土作品,要有泥土气、有人情味。不回避苦难,但不沉溺苦难;正视人生残缺,但始终守望人性光亮。纵观《云端上的故乡》整部文集,徐祯霞始终扎根秦岭柞水这片故土,以赤诚之心书写故乡。她的文字有人间烟火之味。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名誉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