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副刊

父亲和我

□高桂珍

1944年夏,我出生在一个农民家庭。那年父亲21岁,母亲25岁。母亲连生了七个闺女两个男孩,活下来的只有我们姐弟五个,我是老大,下面有三个妹妹,弟弟是老小。

父亲中等身材,偏瘦,眼睛很大,高鼻梁,心灵手巧。每逢过年,父亲领着做手艺活,扎灯笼、龙灯,给亡人扎摇钱树、花轿等。

父亲对我的好,我很难忘记。那时候冬天格外冷,屋檐上的冰柱子冻得像细冰棍。我从外面回来,手脚都冻僵了,没了知觉。父亲正屋里坐着,我跑到他跟前,父亲攥着我的小手给我暖。那一刻,我觉得父亲和我很亲,感到幸福极了。还有一次,爷爷从河里钓了小鱼,奶奶做了小鱼汤。父亲给我盛在碗里的小鱼特别多,我知道他想让我多吃点鱼,心里自然高兴。吃完饭,我高兴地用粉笔在门上写下:爸爸,我长大了一定好好孝顺您。

到了上学的年龄,家里没钱供我上学。母亲说,生活再困难,也要想办法让孩子念书。她陪嫁的衣服、首饰基本卖了补贴家用。为让我上学,母亲又把手镯卖掉,上街买了块格子布,给我做新裤子。我爱美,不想穿又肥又大的裤子,偎在母亲的身边,让她给我做合体些。我也去地里割麦蒿送到药铺,换钱当学费。

终于能上学了。我很争气,全班54个同学,每次考试我都名列前茅;每次作文课,老师都会在班里念我的作文,表扬我写得好。那个时候生活很困难,学校里发一个萝卜或半个窝头,我不舍得吃,省出来带回家,给父亲一小半,给母亲一大半。放学回家,我还要帮母亲干活,睡得很晚。第二天上学,我怕自己犯困,要么抹上清凉油,要么从井里打了水往头顶上浇,让自己打起精神来上课。我还是班里的文艺骨干,唱歌跳舞总少不了,每次有宣传队要上街表演或在大礼堂搞活动,我总是活跃分子。

可是父亲仍然反对我上学,希望我能帮衬着早点下地干活。母亲却支持我上学。

我们家连爷爷、奶奶、父母加姊妹四个(那时还没生我弟弟)共八口人,生产队里按人口分东西,在地里刨出来地瓜、萝卜,就地分给各户。一分东西,父亲先找母亲算账,埋怨她让我上学。母亲没办法,只好去学校里找我。一看到母亲来学校,我就知道又要分东西了。只好找老师请假,跟着母亲回去干活。

生产队里有拉马车的,好多人就把分的东西放马车上,让车夫帮忙拉回家。父亲是个老实人,他不会求人,只会自己出力,让我和他抬麻袋,有时候是土豆,有时候是地瓜、胡萝卜。东西重,我个头小,根本抬不动。杠子(相当于棍子,家里没有扁担)压得我肩膀生疼,我两只手托着杠子,跌跌撞撞往前走。实在挪不动步了,父亲才停下来休息会儿。

新学期开始了,老师让交学费。学费是两块七毛钱,可是贫穷的家庭,去哪里捞一分钱?全班都交完学费了,就剩下我一个人。怎么办?父亲从来不会操心这些事,为难的只会是母亲。我去问老师:“交不起学费咋办?”老师可怜我,帮我出主意说:“你找生产队,去大队公社开证明,说明家庭情况确实困难,就可以减免学费。”

我只好自己跑到生产队找队长。队长和会计正在队里干活分地瓜,我赶紧帮他们往筐里装地瓜,一直等到全部分完,才和队长说明情况。队长和会计商量了一下,到办公室开上证明信,然后又去公社盖章。他们说,第一年比较麻烦,公社盖章后,再往后只从大队开证明就省事了。开上证明信,我又回到了学校,来回十里地,我连跑带跳,觉得开心极了。

可是这样也没能继续学下去。有一次,因为要去地里干活,父亲又和母亲吵起来了,说母亲不睁眼:“啥条件呀还叫她上学!”农忙的时候,家里实在要用人,父亲让我在家干活。我舍不得学校,偎在母亲的身边求情。母亲正拉风箱,我按着她的风箱杆,不让往里推,哀求道:“娘,我想上学,我要上学!”

母亲也掉眼泪,说:“咱家很难啊,没人干活挣工分,也没钱买书。你是老大,得帮着家里干活。”看母亲掉眼泪,我知道没指望了,心里难过,决定不去上学了。

班主任见我几天没去上课,亲自到家里来找父母谈话。我家是东西两进院子,父亲听见老师从正门进来,立即从北屋穿到院子,从侧门绕走了。老师来了几次都没能见上父亲。我的同学们也来叫我继续上学,说我学习很好,不上学太可惜了。这些都没能改变父母的决定。到了考试日,老师又打发班长和同学到家里来让我参加初中考试。我趁父亲不在家,偷偷去了。

考完后成绩在大街上张榜公示,大红纸,黑毛笔字,我的名字排在第13位。父亲看到了,回去说:“还有和你重名的,也叫高桂珍,考了第13名。”我和娘都不吭声,装不知道。

参加完考试还没等开学,就有人给我介绍对象。男方在外地教书,可以供我上学。这一点很打动我。1961年,我结婚了。此后,我爱人一直帮衬我们家。他每月收入41元,总要留出10元寄给我家。那时候,七毛五就能买一斤肉,一毛钱就可以买二斤半葱。后来他工资涨了,寄给家里的钱也逐渐增加,一寄就是十几年。邮递员问我母亲:“你有几个孩子在外地?怎么老给你汇款?”其实就是我爱人。后来他为了能多一些收入,转行去了外地煤矿,我随后也跟去。几十年间,除了写信和偶尔探亲,我和父亲之间的交往算不上多。我曾经写信请父母去山西住些日子,但最后只盼到了母亲,父亲不爱出门,说哪里也不去,再好也不去。

但是父亲后来还是来了我家。

时间是上世纪90年代,那时母亲已因病早逝。我们全家从外地迁回山东,在桓台安了家。父亲80岁那年得了脑血栓,不会说话,头都抬不起来,生活不能自理,夜里总尿床。在医院住了几天,弟弟不耐烦了。因他两口子都要上班,我的三个妹妹都给下一代看孩子,只有我和老伴没白没黑地在跟前伺候。

我和老伴商量:“咱们开上药,接父亲去咱家吧!”那时老伴已经退休,他懂些医学,为人善良、仗义,完全支持我的决定,就一起把父亲接到我家。为了方便照顾,老伴和父亲睡在一个房间,给父亲擦澡、洗身、理发、刮胡子,无微不至。他打听到一个偏方:一把木耳、七个红枣、二两瘦猪肉、三片姜,用六碗水泡,用砂锅熬成两碗水,每天喝可治脑血栓。于是就按配方煮,早一碗、晚一碗,平时也变着花样给父亲补充营养。父亲爱吃羊肉水饺,我就隔三岔五给他包饺子。每天,我都拉着父亲的手练走路,我往后退,父亲往前走。走累了,停下歇会儿。我想起父亲小时候攥着我的手给我暖,没想到老了,我们父女俩还能拉着手一起走。他面带幸福的笑容说:“没寻思能图你的力,享你的福了!”我说:“你养我小,我伺候你老,这不应该的吗!”

慢慢地,父亲的胳膊能抬了,腿脚也灵便了,可以下床缓慢地挪步,但走路还需要扶。我老伴教父亲用毛笔写字,每天练。

父亲很认真,我看他一坐到书桌前,就问:“又开始写啊?”父亲说:“俺老师(指我老伴)管得很严,得听他的。”练了差不多半年,父亲能自如说话了,也可以独立行走了。春节时,弟弟接父亲回到自己家,亲朋好友给他拜年,大家都很吃惊,想不到父亲恢复得比没生病前还硬朗,面色也红润了。

父亲自此对我态度大变。他总盼着我去。每次见我去,都笑眯眯地看着我,让我想起小时候他让我吃鱼的光景。

(作者系山东省淄博市某丝绸公司退休职工)

2026-08-12 □高桂珍 1 1 文艺报 content84900.html 1 父亲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