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2005年前后,我第一次读到张怀存的诗集《铅笔树》,被字里行间的明媚童心和奇趣想象打动。及至两年后在鲁迅文学院儿童文学高研班课堂上见到作者本人,我才恍然惊觉诗出其心,文如其人。那份举手间的洒脱、率性,谈笑时的爽朗、自在,与《铅笔树》诗画合一、纯真明澈的行文风格如出一辙。如今,当年那个小荷初露的文坛新人已成为广受瞩目的诗人与画家。期间,我陆续读到了她的诗集《铅笔树上的小树熊》、散文集《格桑花》等诸多作品。依然清隽、自然、本真、率性,不同的是,她的写作题材边界不断延展,思维视野也渐趋宽阔,整体气象温婉、澄净,字里行间弥散着一种阅尽人世的淡然、旷达,也透示出自在自为、诗画合一的异情别趣。
不久前读到怀存最新出版的散文集《坐上秋天的火车》(中英文珍藏版)时,不觉眼前一亮:这部“自我回望”的散文集视野开阔,意蕴丰厚,称得上是作者跃上文学创作新台阶的作品。全书收录36篇散文,娓娓叙写了作者从黄河岸边的顽皮小丫,成长为才情灼灼、诗画兼善的画家与诗人的人生历程。作品同时清晰勾勒出,在一次次家庭迁徙与生活变迁之中,作者内心或向往或沉思或激动或彷徨的情感脉络与心灵轨迹,由此生发出启迪少年儿童生命成长的丰富内涵与鲜活参照。于作者而言,爱不只是一种情感体验,更是一份生命信仰;从故乡走向广阔世界,行走既是理想的生活方式,也是追寻自我的价值路径。生命在不停穿梭中实现生活的不断延展,而梦想永远在路上。爱与美,则是使人不致迷失的精神原乡,是心灵版图上光焰灼灼的绚烂花朵……这些氤氲在文字背后的情感抒发、思维表达大都由“格桑花”“火车”和“河流”等意象生发而来,并不断萌生,直至葳蕤繁茂、郁郁葱葱。
格桑花:对故乡、民族与家国的热爱
首先是“格桑花”。就内容风格而言,散文集《坐上秋天的火车》中“童年风景”小辑里的11篇散文可视为作者另一部散文集《格桑花》的姊妹篇。两者一隐一显,相互映衬,闪耀着源自“格桑花”的光彩与神韵。作为青藏高原上特有的花卉品种,格桑花不仅千姿百态、淡雅芬芳,随处可见、到处生长,而且花期很长,生命力顽强。在作者笔下,格桑花是幸福之花、生命之花,不仅蕴含着藏族的民族精神和生命记忆,寄寓并传承着土族人爱的信仰与人生哲学,而且联结着作者的家园情结、乡土之恋。
“尕蛋家的花园里开满了千姿百态的格桑花”“尕蛋喜欢坐在格桑花下,看花间的蜜蜂嗡嗡嗡地采花蜜……”孩童时的尕蛋曾在作文里写过这样一段话:“我的格桑花从春天开始发芽,生长,我的格桑花秋天开花,结籽,我的格桑花,一路走来,它是诗人。”“尕蛋”是张怀存的乳名。因为喜欢这个乳名,文中她借助“尕蛋”这一叙事视角让那个在漠北草原长大,记忆里回响着黄河涛声和火车轰鸣的顽皮小丫一次次驭风而来,鲜活又而灵动。孩童“尕蛋”植根故土的朴实、聪慧、活泼、率真,成年“尕蛋”辗转迁移的乐观、顽强、沉稳、坚韧,都如格桑花的形色和品性,芬芳而明媚。由此,格桑花在一定程度上成了作者的化身,既是作者回望童年的情感寄托,也是其魂牵梦萦的信念坚守。它代表着阅尽人世悲欢、懂得花开花落后的达观和感恩,表达着感知生命丰盈、理解现实驳杂后的珍惜与渴望。
格桑花还表征着对故土家园深沉的依恋,以及在世事变迁中不改初衷的爱的信仰。“这个世界因为有爱,有了大家互相疼爱,才这么美好。阿奶每天晚上给尕蛋讲不一样的故事。尽管故事的内容有许多重复,但她总是说:‘每个故事都是一个伟大的爱’”;“奶奶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一起一伏一跪一叩地磕长头。奶奶常常给我们说,人活着就一定要像高原上的草和花那样快乐地生长和绽放。”(《格桑花》)在父母宽厚仁德、阿奶虔敬慈爱的亲情滋养下,这种对于生活的朴素认知、对爱和自由的执着渴望,如同漠北草原随处可见的格桑花,充盈于尕蛋姐妹仨的童年生活。拾麦穗时的快乐记忆、涝坝里的水花游戏、草垛中的捉迷藏、你争我抢的自由阅读、懵懂却真切的远方想象……所有这些生活体验看上去零散而琐屑、缤纷又斑驳,但因为爱和亲情的融通、汇聚,最终合成为绵绵不绝、润物无声的心灵滋养,催发了小“尕蛋”心中梦想与爱意的种子,最终挺立为夏日里的苍翠繁茂,铺展成秋阳下的一片金黄。正因如此,若干年后,即便生活在温暖的南方,生活在遥远的英伦,“我依然想念青海,想念草原上的木头房子,想念那在高空中用翅膀书写着自己宣言的鹰。”(《影子》)
从这个意义上说,以“尕蛋”视角展开的童年叙事与格桑花情结,不仅构筑起张怀存作为诗人、画家的审美基座,也铺就了她一路行来缤纷绚烂的人生底色。格桑花既是象征吉祥与幸福的花朵,更是寄托作者精神的心灵之花,承载着她的故土情思与艺术追求。它所蕴含的品格与精神,早已熔铸进作者的血脉,流淌于字里行间。在散文集《格桑花》中,这份精神依托显性的“格桑花故事”直接呈现;而在新作《坐上秋天的火车》的“童年风景”小辑当中,则是以隐形的格桑花精魂与气韵,贯穿文本始终。
火车与河流:追求梦想的脚步永不停歇
除了格桑花,“火车”也是张怀存散文的核心意象。在《向远方》中,作者写道:“深深记得第一次坐上南下火车的情景。那时的我还小,当火车在一声长长的鸣叫声中启动,我看着窗外被火车抛在后面的小伙伴,突然大声地哭了。那一瞬间泪水盛满了整个车厢……”在《影子》中,作者这样追忆:“离开故乡的时候,正值隆冬季节。记忆中的列车像利剑一样穿过我的家乡。我坐在母亲的怀里,目光向着窗外……”在《河醒着,心醒着》中,作者还以“火车”喻示自己的人生轨迹:“我的家像火车,从漠北草原跑到南国都市,从南国都市跑到英国伦敦”;在《阿大的窗台》中,“火车”同样是小“尕蛋”生命成长的佐证:“火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经过黄河,经过尕蛋家门口,那一闪而过的绿色身影和那一声声长长的鸣叫声,尕蛋认为它们是世界上最美的风景和最美的歌声……”火车联结着故乡与他乡、记忆和现实、今天与明天、生活和梦想。火车对作者而言,意味着往昔美好生活的珍惜与回味、生命成长的方向和轨迹,也代表着既有生活秩序的不断延展、追求梦想的脚步永不停息。在作者笔下,火车既是生活的驿站,也是梦想的家园,这一意象反复出现,成为作者不懈攀升的多彩人生的生动注解。
散文集的第三个核心意象是“河流”。“我第一次全方位地打量这个我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县城),眼里满是泪。不远处的黄河已经被皑皑白雪覆盖,像一条宽大奔跑者的银色带子,一些不知名的小鸟,在黄河边上徜徉。”(《向远方》)“正午的阳光耀眼而明亮,泰晤士河周边看不到任何杂物,高大的树篱上大大小小的花蕾正开出玫瑰似的花朵,闪着铜绿般的色泽,渡鸦和海鸥的叫声此起彼伏,互相和鸣,令人着迷。”“小时候,我在黄河边涂鸦,长大了,我在泰晤士河边涂鸦。绘画成了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东西……这些横七竖八的色彩躺在我的画板上,一会儿是黄河,一会儿是泰晤士河,无论哪一条河流都经过我的人生。”“小时候,我从涛声里倾听黄河;今天,我从声韵里聆听泰晤士河……我是河流,我是一个做梦并编织梦的人,我阅读黄河,阅读泰晤士河,用色彩诠释我生命的誓言。”(《河醒着,心醒着》)以上场景的描摹,无不是对河流的缱绻深情。从咆哮而至、滔滔不尽的黄河,到沉吟低唱、含情脉脉的珠江;从灯红酒绿、繁华如梦的香江,到渡鸦和鸣、风景如画的泰晤士河……世界上所有的水都是相通的,就像作者对诗和画的钟情、对爱与美的执念,虽经百般辗转、千次迁徙,依然初心不改、绵延不绝。
纵观张怀存的儿童文学创作,无论是儿童诗还是散文,都是童年感知、成长体验和人生体悟的自然流露。她的文学创作重在本真抒写、本色表达。童心之明媚、诗心之灿然、爱心之温润,融合于现实与想象之间,弥散在字里行间。从童年到成年,从故乡到世界,既是张怀存生活图景的铺展,也是她艺术人生的绽放。这种命运与诗画相互映照、彼此成就,也印证了生活与审美、现实和梦想的密切关联。
(作者系上海师范大学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