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版:理论·新闻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家专访:

储福金:小说的独特境界,是说不清、道不明

储福金部分作品

储福金

□本报记者 刘鹏波

“知”与“不知”是一体两面

记 者:储老师好,谢谢您接受采访。您深耕围棋文学创作多年,从长篇《黑白》到短篇《不知》,始终以棋喻人、以棋观世。相较于过往聚焦棋手生活的作品,《不知》更侧重于书写人生状态,这种创作转向的背景和契机是什么?

储福金:小说里写到一个围棋术语“靠”。白棋靠在黑棋旁边,一靠就开始缠斗搏杀。但小说中的主人公反而是“不靠”,什么事情都想躲开,不想缠到事情中去,不管是社会世事还是男女情感,他好像都是“不靠”的。但他最后找的妻子比较独立,他反而“靠”上去了。“靠”和“不靠”形成对照,好像是“靠”,又好像是“不靠”,藏着人生的深层意味,小说的味道就有了。

这次写《不知》的具体契机,其实是阿尔法狗(AlphaGo)。阿尔法狗的出现,让围棋一下子变了。阿尔法狗学习的是人类最好的棋谱,把世界冠军都打败了。后来的阿尔法元(AlphaGo Zero),完全剔除人类所有的围棋经验,只靠自我对弈训练。最后阿尔法元打败了所有版本的阿尔法狗。这说明了什么?人类的所有经验对于它来说都有缺陷,它完全跳跃出去了,反而更胜一筹。等于人类所有的“知”,对它都没有意义。《不知》的创作契机就是阿尔法狗带来的这个“不知”。

记 者:读完整篇小说,“不知”既是人物的口头感慨,也是贯穿全文的中心意象。这个标题是在动笔之前就想好的,还是在写作过程中自然冒出来的?

储福金:我小说的标题有时候想好了,有时候没想,但动笔之前一般会想好。《不知》就是动笔之前就想好的。还有《黑白》这个长篇,在写作成熟之前十多年就开始构思,十多年前就想好了。当时在电脑上面打了“黑白”两个字,想写一部围棋文化的长篇,之前没人写过这种长篇。十多年间,我在文档里持续记录下自己的想法,想到一点就放上去。有的想法后来写《黑白》时用到了。材料我搜集了很多,还采访了很多人。比如采访江苏省围棋九段邵震中时,他带我去见他90多岁的老师。我还跟老先生下了一盘棋,搜集了一些时代背景的资料。

写作《不知》这部作品时,我尽量排除直线式构思,做到反复回旋,通过几十年社会的变化、人物的变化、生活的变化,在“知”与“不知”之间来回切换。有时候构思卡壳,写不下去。翻一下电脑,会发现好多篇章只有题目,没有展开。不过定下“不知”这个题目以后,我一直写下去,最后终于完成了。

记 者:小说写了两位棋友跨越40年的友谊,承载容量很大,为什么没有写成长篇,而是写成短篇?两个人物有生活原型吗?

储福金:我前面刚写完两部长篇,一部叫《念头》,一部是《直溪》,四年前发表在《钟山》上。刚写完长篇有点累,想写短篇过渡一下。我一般写完一部长篇,会隔段时间再写下一部,中间用短篇调剂一下。所以《不知》最终写成了短篇。

我写与围棋相关的短篇小说已经熟门熟路,写了20多年。但长篇创作我想求变,不想再单纯写下棋的故事。我的长篇作品《念头》和《直溪》,主人公也会下棋,算是我的创作底色,随手写来就有味道,但核心的生活、故事、情节都和棋没有关系。我不想重复自己,想做出新的变化。

两位棋友的故事,是我这几年集中构思的内容。这次申报鲁奖的两篇短篇、一篇中篇,写的都是两位棋友的故事。未来也有可能把这些同主题的中短篇整合起来,扩写成长篇。

我有关系很好的棋友,但《不知》的情节是我想象出来的。两个人性格相投,命运却完全不同,是正反对照的关系。两个名字也有讲究,方源、袁方,方圆、圆方,棋盘是方的,棋子是圆的,暗藏这份寓意。两人本质是一体两面,像镜像一样。方源是我,袁方也是我,是我内心两个矛盾的自我。我想通过这两个人物,表达自己对生活、对哲学、对情感的理解。两个人的对话,也能直观展现我内心的想法。

记 者:您设计他们走向不同命运,有何用意?您曾提到“人生多数自认为的‘知’,本质都是‘不知’”,这种“不知”是一种迷茫的状态,还是看透之后的通透?

储福金:从艺术表达来说,单一视角容易单调,设置两个人物就能互相启发,让小说的表达更丰富。其实命运本来就是未知的,人想好的一切随时都会改变。世界一直处在变化之中。

知与不知本身就是一体两面。正因为有未知,不清楚结果和现状,才会主动去求知。而人们自以为的知晓,深究下来或许还是未知。从知到不知,再到新知,是一个循环的过程,人的一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不断螺旋上升。这就是我们说的辩证法,也就是黑格尔哲学里的正题、反题、合题。中国禅宗也有类似说法:初见山水,山是山、水是水;悟道之时,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彻底悟透之后,山依然是山、水依然是水。这刚好对应了知与不知,最终达成认知合一的境界。

有固定模式的东西,终究会被超越

记 者:小说节奏沉静舒缓,没有激烈的戏剧冲突,您选择这种方式是基于什么样的文学观?

储福金:我早年写小说也讲究故事完整,刻意设计戏剧冲突。比如我早期有影响力的中篇小说《石门二柳》,1982年发表在《钟山》上,当时被《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转载,后来还被改编成两集电视剧在央视播出。

经历影视改编之后,我的创作尽量摒弃强烈的戏剧冲突。很多优秀作家说过,丰富曲折的故事,三流作家也能写好;但没有强情节、归于平淡的故事,只有一流作家才能写好。戏剧冲突太强烈,反而显得虚假,平淡的文字里才能品出真滋味,才能写出灵魂的重量。影视剧的改编传播度很高,但从纯文学角度看,刻意的戏剧冲突总归有些失真。很多人写平淡生活,能跳出套路,摆脱模式化的创作,更贴合文学本质。真正好的小说,一定是跳出固有模式、不被框架束缚的。

记 者:棋道讲究“落子有章、步步有据”,但《不知》写出了人生无常、世事无绝对的特质。您认为棋理的“有知”与人生的“不知”,有怎样的矛盾与共鸣?

储福金:小说想要有深度,就要写出人生无常的质感。但小说独特的境界,是说不清、道不明。如果一篇小说能用一两句话、几个哲理就概括,那这篇小说的深度是不够的。一旦道理讲得太直白,就会变成固定模式,限制读者的感悟。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模式化、套路化的内容,AI很快就能复刻。只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个人独有的感受、经验和理解,是AI无法抹平、无法替代的。围棋变化极多,但有规律可循,最终还是被算力强大的人工智能攻克了。但凡有固定模式的东西,终究会被超越。小说里那些含蓄、留白的意蕴,才是真正的文学深度。

我早在人工智能兴起之前就有这个观点:好小说的韵味一定是多元朦胧的,讲得太透彻,反而失去深度,也容易被AI替代。真正的艺术至高境界,从来不是可以被简单框定的。好的小说,能让不同层次的读者读出不同的感受、不同的意味。不同读者能捕捉到不一样的内涵,甚至能读出我创作时都没有意识到的意蕴,这是最好的效果。有时候一些高学历、高认知的读者,能解读出我小说里隐藏的深意,有些是我隐约想到的,有些则是我自己都没悟透的。读者能读出新意,是我最开心的事,也说明小说有多重解读的空间。

记 者:小说结局没有圆满和解,而是保留了开放式结尾。这种留白是否也是对“不知”主题的诠释?

储福金:对的。小说结尾的袁方,以前总把“不知”挂在嘴边,最后却说“知道啊知道”,但读者细细品味就会发现,他的人生命运依旧是未知的。大家可以简单想象,老夫少妻的组合,未来会是什么结局?他历经几十年人生,积累了不少阅历与认知,看似通透。他这样选择,或许是他根本不去深究得失对错,全身心沉浸在情感与生活里,顺着自己的人生轨迹螺旋式前行,不再纠结“知”与“不知”,安然享受晚年生活。他嘴上说知晓,本质或许仍是不知。这就是我留给读者的留白与意蕴。我不把结局和道理说透,留给读者自己去感悟、去体会。

记 者:小说中有很多围棋术语,如何平衡专业性和通俗性?会不会担心阅读障碍?

储福金:这确实是创作的难点。我当年写《黑白》的时候就反复考量,斟酌了十多年才动笔。评论家李洁非也曾说过,围棋题材的小说很难写,所以一直没有成熟的围棋长篇小说。他也一直期待我能完成。围棋和象棋不同,象棋有明确的棋子标识,读者一目了然;围棋只有黑白二子,写不好就会过于小众,给读者造成阅读障碍。

《黑白》出版后再版了两次,很多不下围棋的读者也很喜欢。我在书中融入很多真实故事,比如段祺瑞的过往,吴清源年少时在段祺瑞府上当棋客的经历,还有他远赴日本之前的种种往事。我一直在平衡尺度,既要写出围棋的内核与妙处,体现专业度,又不能堆砌太多专业内容,让普通读者产生疏离感。毕竟读者读小说,更多是品读人生、感悟哲理。《黑白》第一部用传统手法创作,第二部采用现代手法,设置了5位主人公,除了第一部的老主人公,还写了徒弟、徒孙、重孙四代棋手。每个人物的感知维度都不同,有的侧重味觉感知,有的侧重视觉感受,有的触觉感知敏锐。我用多样的描写手法丰富文本,跳出单纯写棋的局限,让作品更丰满。

记 者:您作为作家中的围棋高手,有没有跟其他作家交流下棋的故事?

储福金:有一次开作家代表大会,大家都说贵州省作协主席欧阳黔森的棋艺很好。当时王干、蒋巍、赵本夫他们都在,拉着我和他对弈。我年纪大了,有干眼症,对着电脑超过一刻钟就会头昏。下棋极其耗费脑力,所以我现在很少下棋,想把最好的状态留给创作。那次推脱不过下了一盘。欧阳黔森的棋艺确实不错。

后来《中国作家》杂志原主编程绍武等,筹办了两届中国作家围棋赛,每次都邀请我。我快70岁了,比赛一天要下四五盘,每盘一两个小时,脑力根本扛不住。我拒绝了。第二届比赛只让我到场交流、做指导,算是棋界前辈助阵。后来我就去了泰州赛场。两届比赛的冠军都是吴玄。赛后大家安排我和吴玄对弈一盘。吴玄之前和我下过棋,棋艺确实不错。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的陈福民当时在现场,赛后写的文章里面介绍这次比赛,还提到我与吴玄的这盘棋。文末,陈福民写到,“储福金的时代还在继续”。

记 者:您从小是学象棋还是围棋?有拜师吗?

储福金:没有正式拜师,但我心里一直把一位老棋手当作老师。他是当地居委会副主任,经常来我家和我父亲下象棋。当时我父亲退休在家。我那时象棋水平很高,11岁就拿到上海市普陀区少儿象棋冠军,棋力远超这位老人。但他总说象棋格局太小、没意思,围棋盘面361个点,格局更大、更有韵味。我说我也会下围棋,结果刚摆了一个角,就被他杀得一子不剩。他是老一级棋手,一开始让我九子。九个星位全部摆满,正常来说根本没法输。我当时水平很差,让九子都能被他击败。

之后我一直跟着他实战对弈,慢慢提升棋力,同时自己看围棋棋谱、围棋书籍。我算不上围棋天才,主要是早年象棋功底扎实,棋类逻辑相通,进步很快。他原本说一年让我一子,九年我才能赢他,结果我半年就赢下了他。后来棋力越来越强,最后能让他两子对弈,那时候他年纪也大了,棋力衰退了。

优雅和果敢都是表象,认真才是底色

记 者:您后来是怎么走上文学创作道路的?

储福金:我一直偏爱文学创作。十三四岁的时候停课在家,我整天在家看书。我什么书都读,武侠小说、《红楼梦》,后来还读哲学书籍,比如《反杜林论》、列宁的《哲学笔记》。当时很难找到黑格尔的原著,我就从列宁的笔记里揣摩黑格尔的哲学思想。

后来我开始给报纸投稿,那时候投稿不用付邮费。下乡插队之后,想要走出农村,唯一的出路就是写作。后来我被借调到文化馆,负责群众文化工作,写快板书、小故事、小戏剧。我还独自主编《金坛文艺》小报。一开始油印,后来改成铅印。

我在《雨花》等杂志发表4篇短篇后,正式从金坛借调到南京《雨花》杂志社工作。后来考入鲁迅文学院,也就是当年的文学讲习所,1984年入学。那一届的同学都很优秀,大家互相交流、彼此激励,我的文学眼界提升很快。当时王蒙、丁玲、刘再复、姚雪垠、李国文等名家都来授课,学员们收获很大。但对我帮助最大的,还是同学之间的互相影响。从鲁院回来后,我的创作水平大幅提升,写出来的稿件基本都能发表,作品影响力也慢慢积累起来,多次被转载。

记 者:毕飞宇说您身上住着温和雍容的小说家和搏杀坚决的围棋高手。在创作中,这两种气质如何交融?

储福金:还是我之前说的一体两面。方源是我,袁方也是我;温和雍容是我,果断搏杀也是我。我下棋有句口头禅“有的吃就吃”,棋盘上讲究搏杀、敢争胜负,一心想赢。但写小说不一样,文学表达要优雅从容、温润有度。

王安石有句诗:“战罢两奁分白黑,一枰何处有亏成。”棋局结束、棋子收好,输赢得失皆成空,没必要执念。但下棋本身就是争胜负的消遣,没有胜负心,下棋就失去了乐趣。和棋力相当、获胜欲强的人对弈,才有味道。人生处世不必斤斤计较,但对弈、博弈之事,就要全力以赴、力争获胜。

优雅和果敢都是外在表象,我的底色是认真。不管是写小说、下围棋,还是读书处世、与人交往,我都秉持认真的态度。外表随和淡然,内心极度较真。我早年在农村插队,反复研读《反杜林论》《哲学笔记》,认真揣摩每一个观点、每一处逻辑,深究列宁的观点、黑格尔的思想。这份认真,也让我文字功底扎实、语言考究。

我年轻的时候还偏爱旧体诗词,写了好几本诗集,取名《恒煜集》,当时心气很高。后来旧体诗词发表渠道少,我便转向小说创作,但一直偏爱诗,也发表过十几首诗。

记 者:古典诗词对您的小说创作影响很大吧?

储福金:影响非常大。旧体诗词讲究平仄韵律,字字考究,慎用重字,对仗、韵脚都有章法。长期的诗词训练,让我写小说格外注重语句节奏、文字韵味,写完都会反复诵读,保证语句通顺流畅、没有疙瘩。我的文字看似质朴纯净、行云流水,其实都是反复打磨、认真考究的结果。很多读者和评论家都说我的小说语言自带诗性韵味,这都是常年读诗词、写诗词积累的功底。

记 者:创作《不知》一共花了多长时间?

储福金:构思周期特别长。2024年我就写了这一篇短篇,大概一万字。修改的时间是初稿写作时间的五六倍甚至更多。

我有干眼症,用眼久了就难受,现在有时会用语音输入写初稿,初稿内容杂乱,需要反复修改打磨。我从1990年就开始用电脑写作,学的是五笔输入法,至今30多年,打字速度快,还能盲打。我和叶兆言、周梅森是较早一批用电脑写作的作家。当年还用大软盘驱动电脑。现在手写费眼、打字费眼,只能慢慢改、反复磨。

记 者:未来您是否会继续深耕围棋题材?会有哪些新的创作探索?

储福金:我一直坚持独特性。一个没有独特艺术表现的作家,不是真正的作家,因为他不停地在模仿别人、重复别人,很快就会被AI替代。但独特也是可以拓宽的,特别是在题材方面。

我目前在构思一篇新作,名叫《千面镜》。无数面镜子从不同角度映照,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模样。我现在还没确定写成长篇还是中短篇,就像当年构思《黑白》一样,初期没有完整框架。《千面镜》的意象灵动多变、没有定式,但落笔又要写实真切。写得太实,会丢掉千面镜的灵动;写得太虚,又会空洞无物。正因为这种说不清、道不明,才激发我产生持续创作的兴趣。

记 者:非常期待您的新作。

储福金:这篇作品难度很大,或许要花十年打磨。我晚年有没有足够的精力完成,我自己也“不知”。最后这两个字,刚好又回到《不知》的创作初衷。

2026-08-12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家专访: 1 1 文艺报 content84920.html 1 储福金:小说的独特境界,是说不清、道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