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版:文学评论

散文批评也可以是及物的

——评吴佳骏随笔集《散文家们》

□李向丽

在当代文学批评面临日益体制化、术语化危机的今天,吴佳骏的《散文家们》提供了一种难得的批评姿态。它既有批评家的锐度,又不失散文家的体温。这本耗时八年、以“编前语”为底本扩充而成的批评随笔集,看似散漫随性,实则暗含着一条清晰的线索:作者试图在散文写作的“可教”与“不可教”之间,找到一个可以言说的中间地带。

《散文家们》最值得注意的,是其批评方式的独特性。吴佳骏不谈叙事学、修辞学、文体学,不搬弄西方理论术语,使用的是另一种语言——“痛感”“生命意识”“天地精神”“人格底色”。这些词看似感性,实则构成了其批评体系的核心维度。他把散文批评从知识论的框架中解放出来,重新拉回存在论的层面。

书中对一百余位散文家的评述,很少纠缠于技术层面的分析,而始终聚焦于一个根本问题:作者以何种生命状态进入写作?在吴佳骏看来,散文写作的技术可以学习,但散文家的精神质地无法模仿。那些技巧娴熟而灵魂缺席的散文,无论辞藻如何考究,读者仍能嗅到一种“假”——精心装饰过的空洞。这让人想起本雅明对“灵韵”消逝的忧虑。吴佳骏忧虑的,正是当代散文中“真”的稀薄。

书名透露出作者的文体自觉。吴佳骏深知,研究散文不能只谈文本,必须回到写作者本身。散文是最“藏不住人”的文体——小说家可以躲在人物背后,诗人可以借助意象的迷障,但散文家永远赤诚地站在文字中,一开口,精神底色便展露无遗。

书中多次提及一个判断:好散文是“活”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这句话看似简单,却触及散文文体的本体论问题。吴佳骏认为,散文的根基不在修辞术,而在写作者对生存的切身感知。一个未曾真正“活过”的人,写不出有分量的散文。这不是鼓吹某种苦难崇拜,而是在强调:散文需要写作者具备将生命经验转化为文本经验的能力——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技巧,更是一种精神转化的功夫。值得注意的是,吴佳骏并未因此轻视形式。他推崇的“有痛感和生命意识”的散文,同时也强调“节制”与“留白”的艺术。好的散文是“写到不能再写为止”,而非“写到无话可说”。这里暗含着一个辩证关系:情感的真切需要形式的克制来承载,否则便有可能沦为滥情。

《散文家们》最动人的或许是吴佳骏面对前辈和同侪时那种“理解的同情”。他批评那些敷衍塞责的写作者时毫不留情,但对每一位认真对待散文的同行,又怀着深切的理解。他知道散文写作的艰难——不仅是技术上的艰难,更是保持精神诚实的艰难。在这个意义上,这本书不仅是写给读者看的批评集,也是写给散文写作者的一封长信:提醒他们,也提醒自己,散文这门手艺最珍贵的不是才气,而是持续不断地对自己保持诚实。

当然,这种以“精神品质”为核心的批评方式也有其限度。当它面对那些在形式实验上有激进追求的散文时,判断可能显得不够从容。吴佳骏似乎更信任那种“沉潜内敛”的散文美学,对更具后现代气质的碎片化、拼贴式散文,措辞中偶尔流露出保持距离的审慎态度。这或许不是缺憾,恰是一位批评家鲜明立场的体现。

《散文家们》的价值,不仅在于它为当代散文勾勒了一幅精神地图,更在于它示范了一种有温度的批评可能。在学术生产日益标准化的今天,作者正在提醒我们:批评也可以是及物的、有痛感的、贴着生命经验走的。这本书里没有“理论焦虑”,只有一位散文编辑兼散文家,用八年时间,一页一页地辨认着同行者的真伪。它是一面镜子,照出散文家们的精神底色;也是一盏灯,照亮散文写作中那些不可言说却又至关重要的东西。

(作者系北岳文艺出版社主题出版策划室主任)

2026-08-14 ——评吴佳骏随笔集《散文家们》 1 1 文艺报 content84930.html 1 散文批评也可以是及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