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有着四十多年军龄的老兵，年复一年迎新兵、送老兵的情景，早已司空见惯。然而，当我接到驻村消息的那一刻，眼前仍然立刻涌现出一张张兴奋异常的新兵的脸和一双双泪流不止的退伍老兵的眼。进营门的笑，出营门的哭，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情景我年年见，年年心动莫名，仿佛有什么在暗示着我。是什么呢？却又想不清楚，也说不明白。那一刻，一个非常强烈的愿望，钻进了我的大脑——这次驻村，一定要去在役新兵与退役老兵的家里坐坐，与他们的亲人聊聊天，了解了解他们家人的生活和退伍老兵的现状。或许，这可以破解我心中那莫名的暗示？
一
见到退伍老兵兼军嫂熊小丽时，她蓬勃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充满了阳光和喜悦。她站在街巷口的拐角处等着我们，像迎接久别的亲人，兴冲冲地上前与我握手，连声说着：“走走，上家去，我爸爸妈妈等着你呢。”那一刻，我有点疑惑：这个小姑娘，就是退伍老兵熊小丽？
当然是了。门虚掩着。她推门的同时，声音也爽亮地飞了进去：“爸爸妈妈，部队首长来看你们了。”没等我开口，她就开始介绍了：“这个是我公公，这个是我婆婆，比我亲妈还亲呢。”婆婆也直爽，开口就夸她的“亲闺女”。我对小丽说：“两位老人年纪渐渐大了，你可要管好家呀。”她快言快语接上了：“我不当家。老公虽然在部队，但心细有见识。我侍候好老人，家里的大事他管。我挣的钱，都交给他。包括我这个人，也都归他统一管理。”婆婆笑着说：“儿子抠门儿得很呢。”一番话，说得我们大家哈哈大笑，也可见出这个家庭的和谐美满。
后来，熊小丽陪我去看她和父亲种的耙耙柑林田。在崎岖难行的小路上，她悄声对我说：“我亲妈在我3岁时，就撂下我爸和我，自己走了。” 这个在山沟里被爸爸背着拉着拽大的苦孩子，如今阳光满面，喜悦洋溢。大山里的女孩儿怎么当上兵的？她笑得跟花儿一样，说：“当年，听说人武部招女兵，我就跑去报了名，后来又通知我体检，再后来，又让我去领衣服，之后就上了兵车。”就这样，2012年12月，四川省眉山市彭山区公义镇龙安村18岁的小村民——熊小丽，便成了原济南军区某部队某分队的一名通信报务员。入伍两年，她两次荣获“优秀士兵”称号。
聊天中，我问她当兵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她答得很干脆：“干事的执行力和做事的毅力。”她接着说，“我是山里跑的野孩子。到了部队，到处是纪律，还要服从命令听指挥。每天的训练勤务排得满满当当，苦累不说还挺难。说心里话，开始真是不习惯。但是，我暗自下了决心，再难也要毫不含糊地闯过去。就这样，在坚持中养成了说干就干的执行力和干事持之以恒的毅力。今生今世，有了这两力，我感觉自己够本儿了，干啥都不怕了。”
2014年12月，熊小丽也是流着热泪退伍的。返乡后，她不顾父亲阻拦，非要到外面的世界闯一闯。她相信凭自己的能力，一定能干出一番事业来。2015年10月，她入职上海某生活服务集团，一干就是八年，先后转战成都、武汉、上海、杭州、温州、宁波等地，从管家干到店长、区域负责人、中西部运营负责人、华东地区新媒体负责人等。她再次对我强调说：“部队培养的干事执行力和做事的毅力，成就了我。”公司分配给她的任务，不管多难多重，她都不打折扣、坚决完成，带领团队创下房屋年出租率98%的佳绩，还培养出多名骨干。在业务拓展与新媒体运营中展现出的卓越能力，也为她日后创业积累了宝贵的经验。领导赏识她、重用她。她也珍惜每个岗位对自己的历练。她还自学完成了本科学历。熊小丽不无感慨地说：“真正造就我的，还是部队，感觉自己永远都是一个兵。”
二
记得返乡后的第一个黎明，熊小丽是被清脆悦耳的鸟叫声唤醒的。她一骨碌爬起身，穿戴好摘掉了领章帽徽的军装，开始了一个人的早操与晨跑……而这个在军号声中养成的好习惯，又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向社会的大门。她每天晨跑都会遇到一些跑友。她发现，不管在哪座城市，凡坚持晨跑的大哥大姐，都非常自律自强。熊小丽跟着他们一起，报名参加了马拉松俱乐部，于是就又有了到祖国各地参加长跑训练与比赛的机会。凭着坚韧的毅力，七八年跑下来，她先后获得了40多块奖牌。其中她最珍爱的一块，是参加全国有3000多人参加、在浙江台州举办的100公里长跑比赛。她咬紧牙关，拼命跑完全程，获得了出色的成绩。长跑比赛不仅锻炼了身体，使人精力充沛、活力满满，而且打开了眼界，扩展了人脉。她说：“要不是在部队养成的好习惯，在家散漫疯野的我，怎么可能严格自律，爱上马拉松？”
熊小丽待人真诚热情，遇到耙耙柑成熟季去参加长跑比赛，她总要父亲替她提前发几箱耙耙柑到目的地，分送给跑友们品尝。“好吃，真好吃！”“喜欢吃，我让老爸给你寄两箱，自己种的，不值钱。”“要寄就寄50箱，多少钱一箱，我给员工发福利。”“还真是好，我也要50箱。”“真的吗？赛后我回家，亲自办。”
那一次，她高兴地给父亲打电话，叮嘱老爸：“一定要优中选优，装100箱优质的耙耙柑，好朋友要的。”回到家，她第一眼就看到了摞在院中等待发货的一箱箱耙耙柑，高兴得一跳老高地喊：“老爸真厉害啊！”然而，当她开箱验看时，眉头就拧在了一起，说：“熊老爸，我说了要优中选优，你这怎么大小不一样呀？”“大小都是一个味道，没关系吧？”熊小丽急了，硬是一箱一箱打开检查，一个一个挑，一个一个拣，100箱最后只重装了60来箱。之后，她一头扎进果园，一个一个选了摘、摘了选，补齐了100箱。
熊小丽告诉我，当时她是为跑友大哥大姐选的，但这些人后来都成了她固定的客户，靠的就是信誉与口碑。而这次经历也教育了她，父亲种柑很辛苦，所以眼里的耙耙柑，无论大小美丑，他都觉得好，都往箱里塞。那怎么行呢？绝对不行。她要严把质量关，确保每一箱里的每一个，都是优质的。现在，熊小丽返乡种柑创品牌，坚持的就是优质优价，按质定价，分等级销售。所以，她的产品口碑好，收益也好。她说：“每次发货，我重点盯着、防着的，就是我老爸。我生怕他习惯性随意抓装不合格的，影响我们品牌的声誉。三年下来，我熊老爸现在也和我一样，成了严格的质检员，很厉害了。”
三
2014年，在一次战友聚会上，熊小丽与彭山区凤鸣镇入伍的现役军人李庆航相识。小李的父亲也是个兵，名叫李加明，1986年12月入伍，1991年12月退伍，是空军地勤。李庆航受父亲的影响，从小就梦想着要当兵，2012年12月如愿以偿入伍了。他和熊小丽是同年兵，俩人一见如故，自然就聊得来。李庆航现在西部战区服役，一级上士，中共党员，身高一米八二，英俊帅气。相识后，俩人微信传情，于2018年确立恋爱关系。两年后的2020年11月10日，熊小丽终于与李庆航走进婚姻殿堂，成了两代军人家庭的又一名“光荣军属”。11月10日，不逢年不过节，结婚这么大的喜事儿，怎么选了这么个普通的日子呢？熊小丽笑着告诉我：“11月11日是光棍节，我们选10号，就是要用‘10’后边的‘0’，把光棍消灭掉。” 嗯，这个小心思里，还藏着他们小夫妻的大爱大情呢。
结了婚，就要有一个稳定的家。熊小丽的心思活泛起来了。李庆航在部队后勤工作，每年要在成都和拉萨之间跑运输，他们聚少离多，相思甚苦。如果没有一个稳定的“窝儿”，那他们结婚成的“家”，不仍旧在半空飘荡吗？李庆航好不容易有几天假，回来还要东跑西颠儿，那能算个“家”吗？家安不好，李庆航怎么可能安心服役呢？于是，熊小丽联想到家里的14亩山地，一直都是父亲年复一年地侍弄着，靠种植耙耙柑的收入度日。熊小丽接着想，我为啥不能回去和父亲一起创业呢？老爸已经50多岁了，我也该为他尽尽孝心了。而且返乡创业既可以照顾父亲，又能干一番事业，为什么不呢？她越想越激动，就向公司递交了辞呈，义无反顾地返乡创业了。
熊小丽的家乡眉山市彭山区气候湿润、土壤肥沃，虽然是山区，但阳光充足，雨量丰沛，比较适宜果木成长。熊小丽回来后，对全村山上山下的果农和山地，进行了一次调查，发现果农们辛辛苦苦忙一年，收入也就两三万。她查找原因，一是种的耙耙柑质量有待提高，需要改良土壤；二是营销方法不当、渠道不畅，需要打开思路，拓展市场；三是性价比没有调整好，需要按质定价，分层次销售。于是，她便根据自己这些年在外打拼的经验和营销策略、智慧，进行了大胆的调整和改变。熊小丽发现，只有用优质对优质，开辟直通车通道，才可能获得好收益。于是乎，她说干就干，雷厉风行。从2023年10月熊小丽返乡创业算起，到她山沟里的家门口挂上“四川某农业有限公司”的大牌子，并创建了自己的品牌，包括完成商标注册，也就前后不到两个春秋。军人的行事作风，没有拖泥带水，村里人都夸。
熊小丽首先着手循环利用有机肥料。她以“种植+养殖”的生态模式，把堆肥发酵、沼气发酵、油枯发酵等得来的有机肥料，与畜禽粪污肥料转化的高效有机肥，混合交叉施用，既保证了土壤的优质生态，也保障了果实的优秀品质。之后，熊小丽大胆主动开拓线上销售渠道，通过小红书、抖音、视频号等平台扩大影响。线下她又组织了8场越野赛事赞助、20余场果林采摘与农家体验活动，一下子就把品牌的知名度打上了热搜。2024年实现销售总量6万斤，2025年突破10万斤，收入60万元。相比往年的两三万，可以说，熊小丽为山乡的果农，创造了一个销售的奇迹。
同时，熊小丽时刻没有忘记自己是一名退伍军人。返乡第一天，她就到村委会报到，并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她说：“一家富不算数，家家富才算富。”她开始给乡亲们讲怎样改良土壤、怎样销售果品。一开始大家听不进去，也不相信。于是，她就拼命干，硬是干出了一个让大家信服的样子来。然后，她再带着大家一起干。现在，熊小丽经乡亲们推举，担任眉山市彭山区公义镇龙安村村委会委员，并光荣地成为一名中共预备党员。
面向未来，熊小丽说，她要把柑橘产业推向全生态产业链，包括种苗繁育、果品分级、保鲜包装及果汁果酱深加工；开拓电商平台、社区团购、直营销售；发展柑橘采摘园、农家乐、绿色民宿等环保旅游项目，构建种植、加工、销售、文旅“一条龙”体系，带领乡亲们再上一层楼。她告诉我：“人家浙江安吉的乡村别墅早就审美化了，我们这儿，还是自然简陋的模样，那哪行？一定要赶上，才对得起守卫边疆的庆航和他的战友们。他们为啥要付出宝贵的青春，饮雪嚼冰、风餐露宿？还不是为了人民过上好日子？我一定要在和平的家园里好好干，等他们返乡回来了，也有更好的日子等着他们呢！”退伍军人与军嫂的双重身份，让熊小丽为家乡振兴的进军姿势，显得更加沉厚与锋锐。
四
来眉山驻村的日日夜夜，我先后与8位在役军人亲属和退伍老兵畅谈，同吃一锅饭。听他们说返乡后的创业故事，个个都是熊小丽式的精彩。他们“退伍不褪色”，胜似当年。
我难忘洪雅的退伍老兵陈述伟。他在西藏某部服役，常年在海拔4000米的无人区摸爬滚打，先后三次受到嘉奖。退伍后，他从普通公务员，干到副县长。后来他痴迷于向新材料的“无人区”进击，还像当年那样勇往直前。看到江南竹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便与科技人员一起攻关，首创“竹钢”。他率领科技公司不断突破，大幅提升“竹钢”质量，先后获得国家发明专利和实用新型专利70多项。现在，美国纽约的城市广场，国内呼和浩特的昭君博物院、北京世界园艺博览会、成都天府国际机场，都有“竹钢”高大雄伟的“钢筋铁骨”。可以肯定地说，“竹钢”是未来发展不可限量的“朝阳产业”。它的宏图画卷，正在退伍老兵陈述伟和他的团队手中徐徐展开……
在眉山市洪雅县止戈镇青杠坪村，我还认识了当了五年村支书的退伍老兵王顺。这个“兵支书”，1998年12月入伍，在赤日炎炎的海南三亚警备区某连任战士、班长，整整五年。他承继了部队“敢打必胜”的精神，退伍回来后，他干啥像啥，干啥成啥。乡亲们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甚至编了顺口溜：“王顺，王顺，干啥都顺。”于是乎，众口一词：“咱们推举王顺当村支书吧！”再于是，2021年1月，他被选为洪雅县止戈镇青杠坪村党总支书记兼村委会主任。新官上任三把火，王顺把军人的作风，带到了振兴乡村的事业中。他把村里空置的原丝宝小学旧址，打造成了乡村宾馆和民宿。去年，仅“茶客空间”的营业收入就达400多万元，而“茶栖堂”的营业收入也有300多万元。更令乡亲们欢欣喜悦的是，一直待业在家的40多名青年，也被召入宾馆做了服务员、厨师和保安……
明年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100周年。我专门去探访了两户三代军人的家庭。其中彭山区蔡山社区5组村民朱蒙轩一家三代从军报国的故事吸引了我。朱蒙轩，2021年9月首次入伍，在海军南海舰队服役，退役后返回航空旅游职业学院完成学业。2026年3月，以大学毕业生和中共党员身份二次入伍，服役于南部战区空军。我惊奇的是：他们家祖孙三代，集齐了中国人民解放军陆海空三个军种。三代人接力，军龄跨越半个多世纪，成为当地传承家国情怀的典范。爷爷朱树元，1974年入伍，服役于原沈阳军区独立某师；爸爸朱伟，1995年入伍，荣立个人三等功，获得“优秀士兵”等荣誉。朱蒙轩从小听爷爷和爸爸讲军旅故事，从军报国是他一直向往的。从1974年到2026年，朱蒙轩一家三代接力从军，践行了人民子弟兵“听党指挥、忠于祖国、服务人民”的誓言。朱蒙轩说：“在我们家，从军报国不是选择题，是一种传承。”
是的。这就是一种血脉传承，一种“人民军队人民爱，人民军队爱人民”的传承。对军人的爱，在人民的心头荡漾；对人民的爱，在军人的心上扎根。“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我说，这不是什么暗示，而是对真理的揭示——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