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教鹤然
今年6月,芒种刚过,参与“中国作家驻村计划(第二期)”的23位作家背着行囊走进了巴蜀大地的20多个村庄,进行了为期10天以上的驻村活动。这一次,他们不是走马观花式地采风,而是真真正正地住下来、沉进去。作家们和村民同吃同住同行,全身心都融入乡村的生活中,笔记本写得满满当当。两个多月过去了,他们和一片片具体的土地产生了真实的情感联结。
作家们的所见所感启示我们,作家驻村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文艺赋能乡村”,而是一场双向的滋养——文学为乡村带去开阔的视野和丰富的表达,乡村也为文学回赠最鲜活的素材与最本真的力量。
从“采风”到“驻村”——
换一种姿态走进乡村
作家驻村的关键不是“去观看”,而是“去生活”。放下作家的身份,通过真诚的交往与劳动,成为乡村的一分子,是写出好作品的基本前提。
当营山县明德乡党委书记伍红儒、石狮村党支部书记刘建全将“石狮村荣誉村民”的聘书郑重交到王干手中时,王干感慨地说:“这本聘书分量很重啊!”“作家来驻村,便是村里人”,村民们的心声化作一本红色聘书,意味着土地与人民对创作者的接纳。一踏进石狮村,王干便卸下了作家的身份,把自己当成这片茶山的普通人。他与乡干部、当地作家、茶农围坐歇凉,摆龙门阵,大家谈兴愈盛,像久别重逢的亲人。连日驻村,王干吃在村里,走在田间,聊在茶坝,与村民的距离越拉越近。这让他深切地认识到,到人民中去,就是真正走进田间地头倾听百姓心声,把人民的喜怒哀乐、乡村的兴衰变迁写成文字。王干表示,作家唯有与土地和人民建立更深厚的联结,才能写出有时代温度、有乡土肌理的作品。“今后,明德石狮村是我又一个家乡,这里有我的亲人。”作为“村民”,王干已经开始构思“作家回村”的后续篇章,他要讲述藏在三县交界深山里的营山故事,书写新时代川东北乡村振兴的壮丽新篇。
李约热曾在广西崇左市大新县五山乡三合村担任过两年驻村第一书记,他遍访三合村贫困户,记录脱贫全过程,这段经历成为其小说集《李作家和他的乡村朋友》的核心素材。这次,他到泸州驻村,也怀揣着第一书记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刚到江阳区丹林镇梨花村时,李约热遇见农人就上前交流,连公路边卖蔬菜的、干活间隙扛锄头回屋吃早饭的村民,都会成为他拉家常的对象。在纳溪区凤凰湖村,他走访了湖边开民宿做生意的村民老黄,随后又走进一个监测户家里,查看粮食、蔬果和肉品的存量。这家老祖母的丈夫有智力障碍,儿子已经去世,儿媳身体不好,还有两个上小学的孙女。聊着聊着,李约热突然出门,说自己去去就来。原来他回到车上,从背包里取出一些钱留给了老祖母。李约热身上有一股扎根的、进取的硬朗力量,和村民话语投机,经常三两句话就说到了村民心坎里,旁人还以为他是在村里开展工作的村干部。谈及此次驻村计划,他说:“此行自由、快乐、松弛,正是我想要的。我正在准备创作一部长篇小说,相信泸州之行会给这部作品注入能量。”
作家驻村,就是向生活学习,让文艺重新接地气。作家们走进村庄,不是为了居高临下“体验生活”,而是把姿态放低、把身份放下,甘做人民的学生,不光要看到乡村的“面子”,更要感受到乡村的“里子”,向泥土的深处扎下去。
开采生活的“富矿”——
让土地里长出文学的果实
乡村为文学创作提供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驻村期间,作家们像矿工一样挖掘历史、人文、生态、产业等多元题材,为文艺创作开采素材的“富矿”。
驻村计划启动仪式结束后,刘醒龙就深入巴中市通江县,先后前往通江县银耳博物馆、红四方面军总指挥部旧址纪念馆、梨园坝古村落、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等地,探寻通江人文底蕴、红色根脉与乡村振兴新风貌,为创作积累乡土灵感与鲜活素材。刘醒龙说:“通江文化底蕴深厚,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彰显出新的文明风貌,在文学上极具可挖掘的价值。我想书写通江的山水人文与发展变迁,记录这段珍贵的采访经历与美好缘分,回馈通江父老乡亲的热忱与温情。”他表示,将进一步挖掘通江红色文化、民俗、生态文化产业的独特魅力,为巴蜀大地乡村振兴书写生动文学篇章。
作为入驻乐山乡村的作家,童童说:“我更愿意像一位背包客,不带预设地走进乐山,去人群和乡村中探寻更多的时代细节。”此前在《洞庭茶师》中,童童塑造了一位懂茶懂品牌的现代复合型创业女性金果果的形象。这次来到四川重要的茶产区,她将目光落向了土地深处,让创作笔触与川南的茶产业相遇。“我要用更多时间去贴近土地和生命,去感受生命的甘甜滋味和磅礴力量,然后再下笔。我关注的点不会变,始终是人与大地、命运的关系。”她表示,想挖掘这个时代最真实的模样,想书写那些时代洪流中的普通人。
乡村馈赠给文学的,远不止鲜活的人物与故事,还有扎根于村寨烟火之中沉甸甸的文化遗存。宜宾驻村期间,滕贞甫在江安县竹艺工坊近距离观摩竹簧雕刻工序,与国家级非遗项目竹刻(江安竹簧)代表性传承人何华一深入交流,询问竹簧技艺传承脉络和产业发展现状,记录非遗技艺背后的匠人精神与竹文化特色。在胜天镇安和村开展乡土文化调研时,他先后走访了流米寺、古村落、流米乡寓、接印山居,详细了解当地古建筑保护利用以及安和村李礼文化,感受川南古村落悠久的历史文脉。走得越多,他越觉得宜宾是一片孕育佳作、滋养文学创作的沃土。
梅国云在射洪驻村的第一站是千年古镇洋溪,循着古镇的脉络不断前行,思南街、赖格宝码头、板板桥次第映入眼帘。当地的老人们坐在街边,讲述着被岁月尘封的往事与趣闻。壁画上镌刻的古镇岁月,高家茶馆里斑驳的木桌,牗壁宫里的一草一木,让梅国云感慨洋溪古镇独有的人文魅力。他还见到了洋溪草龙的非遗传承人陈尚清老人,参观了栩栩如生的草龙和精致绝伦的民间工艺。梅国云表示,接下来将继续深入了解射洪的风土人情与发展故事,用心书写动人的乡村故事,让更多人看见这里的美好与力量。
纪红建前往万源市玉带乡太平坎村,探访荔枝古道,走访解家大院等明清古建筑群,观看“彩龙船”非遗表演和竹编技艺展示。他还走近扎根乡土的文化守护者,专访多位非遗传承人、民间手艺人、文化志愿者,细致记录民俗场景与非遗技艺的传承现状,收集了大量口述史料。纪红建表示,自己的创作不会停留在对民俗的客观记录上,而会以民俗助推故事情节或人物塑造。“我会将这些静态的古建筑和文物转化为有温度的文字,去探寻传统村落背后所蕴含的忠孝文化与农耕文明,让读者在文学作品中触摸到历史的脉搏。”
戴潍娜走进阿坝州理县,深入感受这里的民俗、非遗、山水与建筑之美。在杂谷脑镇官田村的田间地头,她了解到特色种植产业与美丽乡村建设带来的变化;在朴头镇庄房村,她实地探访民宿集群和生态旅游项目;看到村落间铺设的沥青路、整洁的藏式新居和充满活力的农家院坝时,她感慨乡村振兴不再是纸上的概念,而是土地里长出来的果实。“我在这里真切感受到了幸福的多样性,正是这些具体而不同的幸福模样,让人更有抵达幸福的信心。”戴潍娜把自己比作一只保持空旷与纯净的瓶子,唯有这样,才能将这里的风土人情与珍贵记忆装进其中。
从“书写”到“反哺”——
文艺与乡村的双向奔赴
作家们在乡村收获丰厚的创作滋养,同样也留下了属于文学的回响。魏思孝出生在山东淄博农村,对乡村有着特殊的感情。这次在巴中驻村,他发现“自己喜欢这一方土地,是融入故乡、给人涵养的那种喜欢”。在后湾村一位热情好客的村民钱坤家里,聊起到山东务工的经历时,两人相谈甚欢。“我一直想写一个农村人的变化,你的经历对我很有启发。”在平昌县白衣古镇柳州社区,一位老人摘下一根顶花带刺的黄瓜递给他,他用手捋了两把就大口地吃起来:“好吃,脆,还有一股清香,跟老家的一个味儿。”在驻村过程中,魏思孝也不断回顾自己的创作经历。他更清晰地看到精准扶贫和乡村振兴给南北方农村带来的巨大变化。“乡村生活中一张张变化的脸非常有文学性,我特别想知道这张脸背后发生了什么。”魏思孝说:“巴中的乡村既有留存千年的古韵,又满是蓬勃发展的新气息,每走一处都能看到新变化,每遇到一个人都有讲不完的鲜活故事。我会把在这里看到、听到、感受到的一切融入我的创作里,写出这片土地上人们的生活与梦想。”
作家驻村最直接的文学反哺,就是对基层创作者实打实的帮扶。李文丽、麦苏先后进驻攀枝花市,分别深入米易县新山村与仁和区迤沙拉村,开展驻村采访、创作座谈与文学交流活动,还分别与攀枝花市作协会员、盐边县新九镇踏鲊村村民谭清琼,攀枝花市作协网络文学专委会主任胡冬梅结成创作帮扶对子。李文丽结合自身创作经验、驻村工作经历以及实地采访感悟,围绕乡土题材挖掘、乡村故事书写、基层文学创作技巧等话题与米易县30余位文学爱好者深入交流。她鼓励大家从日常劳作与人间烟火中汲取灵感,写出更多沾泥土、带露珠、接地气的优秀文艺作品。
“跑村”是麦苏一贯的创作习惯,她曾走访河南、浙江、江苏等地乡村,对这些地方在乡村振兴、文化产业发展等方面的探索深有感触。这一次,麦苏希望以沉浸式方式展开采访。“我会想象自己也是这个村子的一员,土生土长。只有把自己当成土生土长的村民,才能更好地理解这个村子,讲好它的故事。”她相信,这种深入交流将对她未来的创作形成有力“反哺”。“我希望从一个与自己生活完全不同的地方出发,通过我的解读,重新构建攀枝花这几个小村子的故事,从而使最终呈现的作品既接近现实,又能把以往人们未曾提炼的故事模式用文字展现出来。”
经过这段时间的驻村,乡村已不再是作家们笔下的“远方”,而是他们生活其中的“此地”。这场双向奔赴,让文学在泥土中扎根,也让乡村在文学中焕新。随着作家们深入田间地头、扎根生活沃土,我们有理由相信,一批有温度、有筋骨的精品力作将从巴蜀大地的乡野间生长出来,成为波澜壮阔的新时代山乡巨变最动人的文学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