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许 莹
作品触动了我，有了写作的愿望，才进行评论
记 者：贺老师您好，首先恭喜您凭借著作《文学的风景与思想的风致》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能否请您分享一下这本书的创作缘起？结集成书时，您在结构上有怎样的整体构想？
贺仲明：谢谢！这本书是最近几年创作的论文选集，涵盖了我近年的文学思考和批评关注。一个重点是当代文学的资源问题，主要是如何将中国传统文化和美学思想进行现代转化，让它们更好地推进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所以，我讨论了中国古代文论如何进行现代转化的问题，也针砭了当前部分青年作家创作过于技术化的倾向，还关注了如何构建当代文学经典的问题。另一个重点是在科技快速发展的背景下乡土情感和乡土小说的生存和变化问题。我长期关注乡土文学，关注乡土社会和乡土文化，所以，这也是我持续思考的问题。批评方面选取的文章，主要是当代文学中一些优秀的、有特色的作家作品的评论文章。评论对象包括1950年代的孙犁小说、新发现的柳青佚作《在旷野里》，更多的是近期有影响的作家作品。还有个别讨论当下鲜活文学现象的文章。
结集成书时，在结构上基本按照以上两方面内容进行安排。第一辑侧重于问题和现象，第二辑主要是作家作品论。两部分各有侧重，写作风格也有差异，但其实还是有内在关联。也就是说，第一辑中所思考的问题和蕴含的思想贯穿在第二辑的评论文章中。无论是对孙犁美学意义的讨论，还是对迟子建、刘震云、孙惠芬、潘向黎等作家和《有生》《空城纪》等作品的评论，都是如此。
记 者：书中的评论覆盖了孙犁、红柯、潘向黎等不同作家，能否请您谈谈评论对象的选择标准，您又是如何以点带面，平衡个案文本细读与整体文化观察的？
贺仲明：我在评论对象的选择方面没有特别着意。我想，应该主要是因为我长期关注乡土小说，所以所评论的对象也就自然与乡土有关，也有部分由乡土延展到具有地方性特色的作家。另一点则关联着我的批评立场。我评论的都是在阅读后很有感受的作品。我从来都不愿意去“任务式”地写评论。我是觉得作品触动了我，有了写作的愿望，才进行评论。至于说如何以点带面，其实是一种自然的行为吧。比如其中有一篇针对当前青年作家创作倾向的文章，就是阅读不同的青年作家作品，读得多了，就自然形成了印象和感受，再有意识地总结思考，从而有了这种具有宏观色彩的文章。我长期关注乡土小说和乡土作家，对这方面的思考更多一些。
文学应该有人文关怀和社会关怀
记 者：您深耕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与文学批评数十年，形成了自己鲜明、沉稳的批评风格。能否请您回望一下自己的学术与批评之路？您的文学批评观是怎样的？
贺仲明：上世纪80年代中期，我大学毕业。但真正走上学术与批评道路还是90年代后期在南京大学读硕士和博士期间。当然，大学毕业后在社会上的多年历练也给了我的学术和批评道路很多帮助，让我能够更深刻地理解和把握文学作品。近30年来，自己的水平得到了不断提高，受益于多位老师和朋友的指点和帮助，心中非常感念。我的文学批评观的形成，应该与我早年的生活和文学启蒙有一定关系。我的童年基本是在乡村度过的，农民的质朴真诚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在农村能够读的书很少，有幸偶然读到孙用先生翻译的《裴多菲诗选》，当时虽然读不太懂，但还是深深感受到文学之美。所以，我的文学观，最基本的就是两点：一是文学是美的。美学标准是文学永远都不应该放弃的基本原则。二是文学应该有人文关怀和社会关怀。没有感情、没有人文关怀的作品不是好作品。
记 者：在您看来，我们应如何激活中国传统文学资源和美学精神，为新时代文学的发展注入生机与活力？
贺仲明：我在本世纪初就写过好几篇讨论文学本土化的文章。在今天，我也依然坚持这个看法。文学应该深刻立足本土生活和本土文化。其中，需要对传统文学资源和美学精神进行继承和发展。继承，就是保持、承继其中的精神内核；发展，就是对其进行现代“洗礼”和更新。我以为，中国传统哲学和文学审美思想都具有充分的可继承性，可为新时代文学发展注入生机与活力。具体来说，以更客观的态度进行认识和评价、以更切实的方式进行整理和总结、以更科学的立场将其进行现代应用和发展。这三方面工作必不可少。
优秀的文学评论，应该是独立的、深刻的
记 者：在您看来，一篇真正有分量、有生命力的文学评论，应当具备怎样的品格？文学理论评论与创作、与时代的关系是怎样的？
贺仲明：真正优秀的文学评论，应该是独立的、深刻的、体现批评家的灵魂与个性的。不是说优秀的文学批评就完全准确、没有缺点，但它肯定能体现出作者的独立思考，深刻且睿智，绝对不是人云亦云的应酬之作。文学理论评论对于一个时代的文学发展非常重要。它能够引领、促进时代文学潮流，推介真正优秀的作家作品，形成良好的文学社会趣味，进而推动一个时代文学的全面发展。当然这对理论家和评论家的要求很高，包括才华、品格等多个方面。
记 者：您既关注成熟作家的创作新变，也留意青年写作的生长方向，同时也观察着文学生态的持续更迭。在您看来，当下的“文学风景”呈现出哪些新面貌与新特质？
贺仲明：因为年龄的原因，我的关注点主要还是集中在成熟作家群体，但也深刻意识到青年写作代表着文学的未来，需要充分关注。所以，我还是尽量多浏览和阅读青年作家的作品，对他们的创作倾向进行一些思考。如同整个人类世界一样，当下中国处在一个快速变化的时代。高科技给人类生活带来了巨大改变，文学也深受其影响。特别是AI、短视频制作，都对传统文学构成巨大冲击。这一变化还在进行中，很多还无法预测。但过不了多久，便会有所沉淀，让人们看得更清楚。
记 者：您对于当下年轻一代的文学理论评论工作者，有怎样的建议与期许？
贺仲明：年轻一代文学理论和评论工作者，无论生活环境还是教育环境，都与之前有很大不同。他们的知识面远比前人宽阔，特别是在现代科技和文化方面。而且，他们的外语水平更好，与外部世界交往和沟通的能力也更强。这些优势让他们具有很大的创新和发展空间。他们目前缺的主要是生活历练，包括生活的磨炼、对生活的思考等。也许等他们成长起来后会克服这一局限。那样的话，他们肯定能够超越我们这几代人，取得更大的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