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17年微软小冰写作诗集《阳光失了玻璃窗》，到2019年机器人小封写作诗集《万物都相爱》；从2023年署名“@硅禅”的《机忆之地》获得江苏省青年科普科幻作品大赛二等奖，到2024年华东师范大学王峰团队用人工智能写作百万字长篇小说《天命使徒》，人工智能（AI）以其迅疾的迭代能力介入人类写作领地。时至今日，这场技术变革不再是即将到来的预警，而是变成现实的客观存在。近期，一些知名作家透露，在写作过程中使用了“一种语言模型”，自己会不断地和大语言模型“对话”。当然，也有作家澄清，AI只是参与了创作过程中的一部分步骤，作品中的每一行字都是自己写的。无论如何，AI会越来越深入地介入文学创作。于是，我们不得不深思一个根本性问题：AI时代，人类写作何去何从？我想以一名理工科大学通识写作教学者和一位文学评论写作者的视角，谈谈这个问题。
过去几个学期，我在课堂上做了一件事：先让学生大胆使用AI写作，然后将AI生成的文本和学生写作的文本放在一起比较、分析、讨论。此项教学实验的结果很有意思。总体来说，AI生成的文本主题明确、条理清晰、内容翔实、结构完整，与此同时短板明显——共性有余、个性不足，且存在“信息幻觉”的问题，素材常常胡编乱造、子虚乌有。特别是涉及人类的精神感受和内心活动时，AI写作完全无法还原真实感知，更遑论抵达人类写作那些辗转曲折、出其不意的幽微细节。我们学校写作课的核心定位，就是陪伴学生心灵成长，兼具心理疗愈功能。当下大学生患有抑郁症的不在少数。在写作课堂里，学生们通过创作与交流来倾诉、沟通。这有利于疏导具有情绪问题的学生。这是AI永远替代不了的写作效果与课堂价值。我的专业是中国现当代文学，所以，我长期关注文学现场，认真阅读大量作品，撰写评论文章。我认为，除了语言，优秀的文学作品还离不开真挚的情感、独特的想象力和丰饶的人生经验。这三样东西，恰恰是AI难以代替人类写作的因素。很多作家、评论家在接受采访时纷纷表示，AI可以模仿“风格的躯壳”，却无法拥有“灵魂的阅历”。在我看来，这绝不是人类保守派的偏见，而是来自一线创作者和批评者的切身感受。
教学之余，很多人问我，AI写作到底可不可怕？我的回答是：最值得人类担忧的，并非AI可以写作；最值得人类警惕的，则是AI正在改变我们的读写习惯。这两者具有本质区别。AI能否写作诗歌、散文或小说，依然只是单纯的技术问题。但是，学生如果满足于AI“差不多就行”的文本内容，依赖于AI“输入指令一键成文”的写作方式，那他们慢慢丧失的，必然是对世界万物独立的思考力和判断力，对语言差异精微的感受力与分辨力，以及发自内心想要倾诉的表达欲和写作欲。人类写作的灵感，往往缘于心里有话要说，在此基础上坚持“真”与“诚”的表达和写作。没有情绪波动、不具生命形态的AI，又怎能理解并呈现“心里有话要说”这回事？究根问底，它也只是响应人类指令的提线木偶，永远写不出那种源自生命体验和内心深处的真情文字。
当然，我不是技术悲观主义者。身处南方科技大学这样的理工科院校，我每天都能感受前沿科技的生机与脉动。我们学校的人文科学中心，是国内最早启动新文科探索的院系之一，旗帜鲜明地提出一流的理工科大学要有一流的人文教育。AI浪潮下的新文科建设尤其是通识写作教学，形成了可供同行参考的实践经验。我对AI的态度始终是拥抱、善用，但不迷信。在课堂上安排人机写作对比，目的不是排斥AI，而是让学生知晓工具的边界，看清AI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了解AI写作与人类写作各有怎样的优势和劣势。在技术一日千里的AI时代，人类写作不必比拼速度，而要“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努力写出自己的风格，形成独特的辨识度，从而有别于AI写作的千篇一律、中规中矩。就写作本身而言，未来人机协同是大势所趋，变化的不过是写作方式，写作的本质永恒如一。换句话说，AI只是工具，固然可以帮助人类拓宽思路、提升效率，但那个“像自己”的核心部分，只能依靠写作者本人完成。西北师范大学传媒学院戏剧影视文学中心主任赵勇将AI写作机制形容为“涌现”，即基于海量数据模块的排列组合与概率生成。它可以无限“繁殖”，产生无数让人“震惊”的文本，但缺乏真正的开放系统与外部世界互动的目的性、适应性和自组织性。一言以蔽之，AI可以写得“像”，却很难写得“真”。人类写作的时代广度、艺术高度和思想深度，以及蕴含其中的生命力与感染力，恰恰在于那种不可复制的真实阅历和难忘记忆。这是人类写作得以永续的根基。
回到我的写作课堂。当AI已能写出看上去不错的文本，今天的大学写作课怎么教？教什么？我的理念与实践是：教学生不必模仿平庸的AI文本，而是自由洒脱地写自己，让大学写作与精神成长双向奔赴。语言层面，摒弃丽词堆砌，追求准确简洁，用心抒发真情实感；内容层面，调动全部感官，记录亲身体验，重点开展非虚构写作。AI虚构写作似乎稍胜一筹，但在纪实访谈、真人观察等非虚构写作方面，人类更具优势。每学期我都会布置访谈任务，让学生采访宿管阿姨、校园后勤、师长学长，甚至旅行途中的陌生人，挖掘各类普通人的日常故事。这些扎根现实的文字，活人感和烟火气十足，老师很容易区分是人类写的还是机器写的。很多学者提到，在AI时代，人的主体性将会更加凸显。我深表赞同。当AI将技术门槛降到人人可写作之时，真正拉开两者差距的，一定是那个写作者绝无仅有的生命体验、情感温度和思想锋芒。人类写作理应守护的，也一定是那种别具一格的文学“灵光”。
所以，AI时代的人类写作何去何从？很显然，AI时代的人类写作不会消亡，但必须恢复本源，重返本心，回到“人”自身，回到真实的情感与经验，回到“心里有话要说”的表达冲动。AI技术可以辅助人类写得更快，但在写作上，我们其实不需要那么快，我们需要的反而是放慢脚步、倾听内心，慢慢感受写作过程中的一切痛苦与甜蜜、欢乐和慈悲。尤为重要的是，唯有人类自己，才能写得更像自己；唯有人类自己，才能写出真正属于人类、恒久闪耀在宇宙星空、永远镌刻于历史长卷的不灭文字。
（作者系南方科技大学青年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