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学批评确有着源远流长的传统。从先秦诸子散落在哲学论述中的文学灼见,到“春秋三传”在微言大义中萌芽的批评意识;从曹丕《典论·论文》首开专论之风,到《毛诗序》系统化的诗教阐释……中国古代文学批评在丰厚的创作土壤中获得了相当深邃的滋养。这些批评,或如刘勰般“体大思精”,或如钟嵘般“直寻滋味”。其分析之精妙、总结之明晰,至今仍是后世学习的宝贵财富。
时至今日,批评的传统仍在延续,且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复杂格局:专业的学院批评坚守着学术训练的基本盘,创作者内部的同行批评延续着手艺人的敏锐,而日益枝繁叶茂的民间批评与网络批评则以生机勃勃的姿态进入公共视野。它们各具优劣、各有千秋,共同构成了当代文学批评的多元生态。然而,近年来,部分批评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走向了过度的流量化、情绪化,甚至超出了文学批评本身应有的边界。这一现象,值得我们认真审视。
所谓“批评”,自然是由“批”——对文本的阐释解读和“评”——对文本的评点和议论共同组成的。“批”在“评”之前,更加说明了一切观点的阐发都要建立在对文本的解读之上。而当前部分批评只“评”不“批”,这就导致它们仍然停留在模糊的整体判断上,还没有进入到对文本的细读。一篇批评文章,倘若没有语言层面的推敲,没有结构层面的分析,没有对任何一段文字的具体讨论,就不能算合格的“批评”。这种话语模式的操作路径如出一辙:从作品中抽离出某些笼统的特征,脱离具体语境后进行标签化、整体性的评定。批评者不以理解作品为目的,而以吸引眼球为旨归,就会沦为一门“流量生意”。至于文章结构、语言、叙事视角等本该构成批评核心的问题,则统统缺席。这些“贴标签式批评”的运作机制高度一致,批评者用一种语焉不详却极具传播力的说法,消解了对具体问题的具体分析。当贴标签替代论证,情绪宣泄替代分析,文学批评便失去了最基本的资格。
真正的文学批评,从来不是要将创作者推上审判台,而是要进入作品内部,理解其构造原理与审美逻辑,给出有理有据的判断。即便是否定性评价,也应建立在文本分析的基础上,而非诉诸人身攻击。鲁迅批评梁实秋,批的是“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这一文学形象的社会意涵,而非翻检其私人生活。刘勰评价历代作家,“褒贬任声,抑扬过实”者固然有之,却也始终将目光对准作品本身。让批评回到文本,并非拒斥对文本外部因素的讨论,而是说批评必须以文本为出发点和归宿。这是批评伦理的基本要求。绕过文本直接定义作品甚至作者,便不再是文学批评。
“贴标签式批评”的深层根源之一,是当代批评生态中文本细读意愿的普遍衰退。网络阅读的碎片化、快餐化,从根本上改变了许多人的阅读习惯。如果连完整阅读一部作品都成为负担,遑论反复研读、逐层剖析的文本细读?对这些人而言,阅读意愿的退化,直接导致了批评能力的退化。但是,我们也清楚地看到了网络批评的积极面。网络极大地扩展了批评的参与度,释放了多元声音,算法也常常遴选出大众的真知灼见。事实上,优秀的民间批评并不鲜见:豆瓣上条分缕析的长评、B站上逐帧解读的视频、知乎上旁征博引的分析,都证明着细读的技艺并未失传。
在我看来,文本细读是文学批评的起点和基石,批评的有效性首先取决于对文本的细致感知与准确理解。在中国古代批评传统中,这种能力被发挥到了极致。金圣叹批《水浒》,一字一句追索作者的笔法之妙。他读到鲁智深出场“有个大菜园,在酸枣门外,岳庙间壁”,就“岳庙间壁”批道:“此四字如何插放入来,真是绝世妙笔。”又读到“转过两个湾,来到一个茶坊间壁”,批曰:“倒插而下,即岳庙间壁菜园一样文法。”两处“间壁”的关联,普通读者浑然不觉,金圣叹却一一捕捉。钱穆感叹:“自余细读圣叹批《水浒》之前,读得此书滚瓜烂熟,还如未尝读。”脂砚斋评《石头记》,于草蛇灰线中探伏笔千里,总结出“空谷传声、一击两鸣”等“诸奇书中之秘法”。他们读得足够慢、足够细、足够深,所以能说出别人未曾读透的东西。
今天,我们当然不应否认文本外部因素的重要性,但当批评者无法深入文本内部、无法捕捉语言的微妙、无法辨析结构的匠心时,便等同于对真正的批评对象视而不见。于是,作品被绕过,批评外溢为对作者意图的臆测、对作者人格的审判。文本细读能力的缺失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态度问题。它折射出当下批评文化中普遍的浮躁心态——“不想读,只想评”。批评不是为了在作品面前学习、思考、对话,而是为了快速表达自我、获取关注、宣泄情绪。在一个强调速度和即时满足的时代,“慢”的价值被系统性低估。而真正的批评,恰恰需要“慢”:慢慢读,慢慢想,慢慢写。
中国文学批评的悠久传统,是一笔需要不断激活的财富。我们回望刘勰、钟嵘、金圣叹、王国维,不是为了怀古,而是要从中汲取一种对待文学的严肃态度:认真读,仔细想,如实说。这三个简单的短语,恰恰是当下许多“批评”最缺乏的东西。守护批评的边界,本质上就是守护文学讨论的公共理性。当文本被弃之不顾,当细读被贴标签取代,文学便失去了它赖以呼吸的公共空间。这条路不易,但值得走下去。因为说到底,我们怎样批评,便是怎样思想;我们怎样对待文学,便会怎样对待别人、对待自己。
(作者系中学语文教师,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