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民族文艺

边地野力、现实奇幻与人性曲幽

——论潘灵小说

□段爱松

《太平有象》,潘灵著,北岳文艺出版社,2022年6月

《泥太阳》,潘灵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9月

《翡暖翠寒》,潘灵著,作家出版社,2007年10月

自1987年7月在《滇池》发表第一篇小说《骑驴》起,至《民族文学》2025年12期刊发中篇小说《半农兴窑记》止,近40年的时间里,布依族作家潘灵的小说创作是持续坚韧且丰沛生长的。他已出版长篇小说《血恋》《情逝》《红风筝》《香格里拉》《翡暖翠寒》《泥太阳》等8部,中短篇小说集《风吹雪》《奔跑的木头》《太平有象》《潘灵作品精选集》4部。其中,《泥太阳》获第十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在其小说创作过程中,一种立足于边地野力、现实奇幻与人性曲幽的写作风格,在这位出生于云南昭通的作家心中悄然生根,并持续进行着阶段性转换和融合性发展,令其小说展现出独特的现实感、民族性和现代性。

边地野力的纵深

潘灵小说中有一种迷人且很难说得清楚的“隐形之力”,我暂且称之为“边地野力”。

出生于1966年7月的潘灵,从一开始就拥有多重向度的模糊身份。比如,潘灵出生在以汉族为主体的昭通巧家县,自己却是布依族。民族大杂居的特点导致潘灵早年误以为民族身份是一个空洞的符号,但后来文学创作激活了他,让他意识到在自己的基因中,存活着本民族强韧的文化密码。再比如,作为布依族的潘灵,笔下却多有对其他民族如彝族、藏族等的深情描摹,如中篇小说《风吹雪》讲述的是滇东北彝族土司的故事,长篇小说《香格里拉》叙述的是云南中甸藏族土司女儿与美国飞行员的故事。在2021年的一次访谈中,潘灵坦言,“我写作几十年,其实没有一部作品让我百分之百满意,我并不是一个自信的作家。如果硬要挑一部,我会说我喜欢我的中篇小说《奔跑的木头》,我看似写了一个彝族故事,塑造的却是一个布依族的平民英雄。木头的忠诚,胜过了他的超能力”。

这是怎样一种矛盾而激越的文学理念和创作构想啊。然而,正是这种看似混沌野性的原生张力,塑造了潘灵小说中最难能可贵的边地野力。这股强悍的边地野力如同非凡的骨架与肌理,强力支撑着潘灵的小说创作,构架出潘灵小说谱系中有别于他人风格且令人着迷的纵深推力。比如《骑驴》,只有千把字,但小说中毛四饲养的“神驴”蛮横无由,径直把别人家的新媳妇驮进自家园子,成了毛四的媳妇。在此,边地野力初见端倪。从小说的成熟度来看,1989年7月发表的中篇小说《乌蒙情仇》才是潘灵真正意义上的发轫之作。这部写作技法尚显粗糙的作品,却有一股边地野力的自在狠劲,制造出令读者难以释怀的文学锐度。

随着潘灵小说写作的逐渐成熟,边地野力在其后来的作品中,又有了一种纵深的蜕变与发展,生发出深刻的戏谑性,小说的弹性与力度巧妙隐藏在不动声色的荒诞叙事中。在《一个人和村庄》结尾,包伍明召集村里的家畜,进行一场名曰“丫口村春节联欢晚会”的荒唐剧,边地野力幻化成为一种反其道而行之的强烈讽刺,让小说在平静的叙述下暗藏惊涛骇浪般的喷涌之力,充分展示了寓于野力之中的美学思考。

现实奇幻的交融

和潘灵聊小说,有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就是他一再强调自己是一位现实主义作家,心中却储备了数不清的奇幻基调。所以,千万别被这个表象骗了,先看一看潘灵小说的题目——《泥太阳》《偷声音的老人们》《奔跑的木头》……这些充满想象力和律动感的标题,暴露了潘灵的超现实主义思考。

确实,从一开始到现在,潘灵都秉承着现实主义创作理念,但他骨子里又是超现实主义的。在2022年出版的小说集《太平有象》代序里,他说过:“从20世纪开始,小说就是一种革命性的文体……我一直在努力,寻找一种更为诗性的表达……”无论是自觉还是非自觉,潘灵的小说创作,自始至终都保持着现代性思考下的鲜活探求。在潘灵的小说中,现实与奇幻的交融极具张力,现实主义的外壳下潜伏着一条巨大的“灵蛇”。它不仅在小说的标题与主题上投下过狡黠的阴影,也在众多看似朴素的边地叙事与寓言思索中,注入过迷幻的光影。比如中篇小说《幽灵诉》,采用亡灵视角,对现代城乡发展进程中人的归属问题进行了有力剖析与呈现。亡灵视角的使用,使得小说的现实叙述基调获得了一种泛音般对位的复调性,赋予小说一种亦真亦幻的朴素的悲剧感,直击读者内心。中篇小说《豹子》在人物心中暗设代表人性欲望的“豹子”,令小说在严丝合缝的现实叙述中,生发出带有后现代色调的迷离氛围。《奔跑的木头》中,仲家小伙木头在现实生活中展现出的战斗神力,以及小说对人与神灵进行沟通的刻画等,都赋予作品不一般的品相。

最能代表这种交融性的是《神兵天降》和《替身》两篇短篇。《神兵天降》以民族抗战为大背景,集合了科学、民族文化、民间传奇等因素,不仅让历史以一种鲜活的传奇方式复活,更让现实以另一种神奇的方式追溯历史,奇幻叙事照亮了民族大义,现实主义获得了深邃的理想照应。《替身》在潘灵的小说创作中具有里程碑式意义,这不是说这部小说比其他小说更好,而是这部小说将科幻元素直接嵌入到潘灵惯常的写实创作中,产生了某种文学“卡顿”。这种卡顿扩大了现实与奇幻交融的边界,让潘灵的写作豁然多出一片天地,也让潘灵的文学创作获得了新的可能。这或许也是潘灵在探索多年后产生的新的文学理想。

《替身》中的主人公,完全是一个人形机器,但有着人的感情和民族的特性,也展现着潘灵理想中的文学探索。“我想我要写的机器人的小说,也应该是边地小说,而不是科幻小说。”(《关注机器人的情感、自我认知和命运——〈替身〉创作谈》)这句看似矛盾的话语,实则预言着潘灵小说创作的再出发。不可否认,《替身》为潘灵开启了现实与奇幻交融下新的文学样式。这一点甚至超越了对《替身》本身的文学价值判断。正是这一系列故事的奇幻性展现,结出了这个果实。这是一个“异果”,晃动在潘灵小说新生的枝丫上。

人性曲幽的“点射”

如果说边地野力和现实奇幻是潘灵小说的外在风景,那么对于人性曲幽的“点射”,则是潘灵小说内蕴力道的本源。潘灵近40年的小说创作,无论主题、风格及写法等如何变化,似乎始终坚守着一个准则,那就是为弱者发声。“我说我是文学的受益者,是因为文学让我明白,自己的写作要有态度和立场,那就是要自觉地站在弱者一边。因为,好的写作者都是弱者。”(《〈太平有象〉代序:纸上还乡》)

的确,现代小说艺术的高妙之处,往往表现在如何于细节曲幽处彰显人情和人性。潘灵深谙此道又立场坚定,故其小说创作无不以此为要。但仅仅如此,也仍显不够,还得有足够的力量洞悉并贯穿一切。于是乎,潘灵选择了一种轻盈而智慧的方式——点射。他深谙人性与人心,始终保持着一种与时俱进却又平和坚定的清醒与反思。尽管他主要以边地乡土为大背景延展其小说版图,但他并不像莫言、路遥、陈忠实那样,以厚重历史与沉重现实进行叙事建构,而是更多地选择运用“巧力”,撬动小说艺术中最薄弱也是最敏感的地带,并以点射的姿态完成对人性曲幽的审视与反思。

作为小说家的潘灵,不断适时调整自我,勇敢地选择和尝试新的小说道路。写作时的潘灵是复杂而智慧的。潘灵的小说则是坚定且精妙的。这种人与文的照应关系,衍生出诸多重要的小说凸点。

年轻时喜好足球的潘灵,写作时保持着点射的姿态。他的小说也在其点射下,爆发出朴拙而智性的光亮。较为典型的代表是《被遗忘的戍者》,一个已被没落朝代遗忘的守边人,一个一文不名、孤老终身的小兵,一个历经磨难而矢志不渝的边缘人,却用自己的生命捍卫了一份并不存在的契约或荣誉。这个名曰赖小四的小说人物,还原了人性中最为朴实的忠诚与信念。潘灵抓住这处极小、极偏、极易被忽略的人性曲幽之痛痒,全力点射而出,成就了因人性而巍然挺立的小说风骨。同样,在短篇《叫了一声》中,那位老母亲对在抢夺自己玉佛后慌忙逃跑、在过马路时遇险的少年担忧地喊出:“小子,当……”一下子,小说停滞了,整部小说刹那间被这个瞬间和场景重新激活了。多年后,读者或许会忘记诸多情节,也可能遗漏诸多细节,但小说中精心设计的这个“点射”场面,将成为一种与读者在灵魂深处同频共振的力量。小说将伟大、无私、包容的母爱转化为一句并不完整的话语,巧妙完成了对人性曲幽悲悯的惊天一呼。

(作者系云南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

2026-09-02 □段爱松 ——论潘灵小说 1 1 文艺报 content85164.html 1 边地野力、现实奇幻与人性曲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