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民族文艺

以冷峻笔墨书写草原根性

——读龙仁青中短篇小说集《唐僧肉》

□李 硕

作家龙仁青的文学创作沉实静美。他将对故乡的热爱倾注于青海高原的苍茫壮阔、草原儿女的刚柔相济、飞鸟与花朵的多姿灵动中,凝结成中短篇小说集《唐僧肉》。这些发生在青海高原的故事又可称为牧民与草原的故事。草原的亘古无垠与自然舒展的人性,是小说集温柔而坚定的归旨。

这些故事本质上在探讨同一个主题,即现代化进程如何影响草原上的人与自然,草原上的人与自然又如何看待、接受和反作用于现代化本身。作者从不同侧面表达了他对草原生活变迁的观察与思考:《情歌》《奥运消息》等从草原生活的细微处与牧民心灵的纵深处起笔,展现土生土长的年轻人对民族和文化身份的自豪认同;《锅庄》《转湖》等讲述逐渐融入城市生活的草原后代的生活状况,抒发他们对草原母亲的故土难离与回望靠近;《水晶晶花》《玉树情歌》等写出草原人与城里人尤其是与远方来客间的交流磨合,表现了草原对远方客人的深切吸引。作者对草原与城市文明的相交相融也进行了反思,《转世》《一匹叫名扬天下的马》等作品拓展了地域写作与民族写作的文本向度。

龙仁青的写作始终朝文化与人的沟通交流敞开。他想写出草原的切实存在,以及草原儿女在历史和时代的演进中所获得的幸福与尊严。《光荣的草原》中,摩托车已然替代马匹成为牧民们的日用交通工具,畜牧业的收缩、旅游业的发展也是大势所趋。在此背景下,年轻的扎括依然选择继承父亲的白马和骑手身份。尽管按照商业演出的逻辑,扎括不得不输掉比赛,但他有信心成为第一名的骑手,并为自己、为草原感到荣耀和骄傲。扎括的故事与小说集中其他故事一道,坚定地传递了作者的创作立场——走近草原就意味着走近幸福,回归大地就意味着回归尊严。

在小说集的文学空间中,草原不是人工滤镜修饰后的符号化的山水田园,也没有降格为营造叙事氛围的环境要素。作者借明艳的色彩、丰富的声音、杂陈的气味,将苍茫壮阔的空间与流淌不息的时间浓缩在文本中。青海湖是“融化了的天空凝固在了地上”,阳光“把自己微缩的影子,映入了每一株草叶上的每一颗露珠里”。自然界的强弱、生命的荣枯,都仿佛浩瀚星月与人类帐篷之间的千灯互照。在作者笔下,草原恢复了它的神秘、静谧、庄严和崇高。人物亦如作者创造出的因依恋而颤抖的雏鸟,其眼中的草原不只是自亿万年前便独立于人类主观意志之外的自然景观,更是为高原之上千万生灵提供生命热力和栖居之所的大地母亲,她辽远如天空,温暖如窝巢。

由于高海拔草原环境的塑造,小说中的人物普遍有着冷峻沉着、不善言辞的脾气秉性和藏族儿女特有的坚韧劲健与原始活力,同时还拥有将毫无保留的爱意交付给身边珍视之人的柔软内核。《转湖》中的女主人公措果一再要求丈夫多杰踏上转湖之旅,而她却坚强地留下面对疾病;多杰因担心措果的病情假装成行,实则守在病房外默默陪伴。对于牧民和他们的后代而言,只有承认与草原那生生世世无法分割的血肉联系,才能确认生而为人的主体性,获得自信心和安全感。作者始终坚持简洁内敛的语言风格、审慎节制的情感流露以及栩栩如生的细节刻画,文字映射出草原精神、人物性格与作者气质的同频共振,粗粝与细腻之间的反差张力也跃然纸上。

小说中随处可见对民族服饰、生活器物、民俗风情的描绘,包括《情歌考》对濒临失传的民歌“斯巴鲁钦”的保护、继承等。作者力图担负起传承民族文化、联结当下情感、书写时代新变的职责使命,为青海各族儿女在故乡的广阔天地中发展自我、寻回本心注入蓬勃生机。小说集中最动人的篇目,是站在童年视角写就的《唐僧肉》和《一双泥靴的婚礼》。前者中“我”对姥姥的孺慕之情与愿她长生不老的殷切期盼,后者中次洛对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衷心祝愿,在懵懂的儿童视角下愈显真淳。儿童的纯善、草原的大美、藏族的朴拙,与略显残酷的自然法则、社会真相浑然交织,在悲喜交加中体现出对至真、至善、至美的理想追求。

在情绪消费产品大行其道的当下,我们如何才能不被潮流裹挟,并催生出向更深更远处进发的动力?面对人如何实现自我价值的时代命题,龙仁青与他的小说集《唐僧肉》,恰似央珍安放在水晶晶花前为它遮风挡雨的那块鹅卵石,为大家提供了一种来自高原的特别解答。期待作者在今后的作品中,继续以其独特的理解、多元的包容和对生命的叩问给出新的答案。

(作者系石家庄市评协秘书长)

2026-09-02 □李 硕 ——读龙仁青中短篇小说集《唐僧肉》 1 1 文艺报 content85166.html 1 以冷峻笔墨书写草原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