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三年，再次观看杂技剧《天山雪》，仍然觉得新鲜、饱满、意味深长。这台杂技剧最初上演的时候，便在主题上得到了高度认可。作品所讲述的沪疆两地三代人交往交流交融、共同建设新疆的故事，被誉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生动诠释”，传递了石榴籽般炽热的民族情谊。但在故事被人熟知之后，这台杂技剧仍然令人赞叹，这说明它的成功不仅源于题材立意，更来自杂技艺术语言上的突破创新。
初看《天山雪》，人们会产生这样的疑惑：这是杂技吗？是，又不是。说“是”，因为它集中体现了杂技通常所坚持的“惊、险、奇、特、难”等核心特质，展示了空竹、蹬鼓、球技、花坛、单手顶、抖杠、绸吊等传统杂技技艺，是杂技功夫的集中呈现。同时，达瓦孜和空中飞人等也令观众惊呼连连。由高超技艺所引发的惊异与赞叹，仍然是这台杂技带来的基本愉悦。说“不是”，因为它在艺术形式上，不像是传统的拼盘式的杂技表演，而是一个“剧”，观众的观演体验，不再停留于看杂技的状态，而是看“剧”。
看“杂技”和看“剧”是两种观演体验，前者着眼于“技”，后者观看的中心是叙事与人物塑造。新世纪以来，各杂技团陆续推出《天鹅湖》《金色西南风》《华夏古韵》《豪情武侠》《敦煌神女》《花木兰》等具有主题性倾向的杂技节目，赋予演出以叙事性，标志着杂技开始向“剧”发展。2019年，上海杂技团上演了杂技剧《战上海》，完成了杂技艺术从“技术展示”到“叙事表达”的进一步突破，该剧将20个杂技节目嵌入上海解放的历史叙事中，在杂技语言和主题叙事之间找到了一个融合的办法，让杂技技巧成为推动剧情、塑造人物的核心手段，成功解决了传统杂技“技剧两张皮”的行业难题。《天山雪》则将这种结合进一步升华，从“入眼”到“入心”，意味着“杂技”与“剧”的融合达到了新的境界。在《天山雪》中，杂技表演真正意义上戏剧化了。同时，杂技演员也变成了戏剧角色。杂技表演不再是单纯“炫技”，而是在炫技的基础上，将之与叙事、形象塑造结合起来。
但结合不容易，其中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是杂技剧姓“杂”还是姓“剧”？问题的背后是杂技发展的一个困境——杂技的话剧化会使杂技本体特征被稀释，若过度追求戏剧性、依赖情节铺陈，技艺核心可能沦为陪衬。此外，如果“技”与“剧”两张皮，简单套用话剧叙事框架，极易使技巧展演与剧情脱节。《天山雪》为这个问题的解决提供了一种思路。观众在观看时能够获得一种独特的审美体验：舞台美感与杂技技艺特质彼此交叠、相融共生。杂技本身依靠高难度技巧带给观众强烈的惊奇感，而该剧在编创层面，从舞美设计、舞台造型到人物形象塑造，广泛汲取其他艺术门类的美学养分。
其一是舞蹈的动作美。剧中演员拥有扎实的舞蹈功底。每一处肢体动作都经过精心打磨雕琢，姿态舒展优美；动作流转之间，又洋溢着松弛的自由感与流畅的旋律感，打破了杂技单纯重技巧的局限。
其二是绘画性的视觉美。整部作品的舞台美术设计考究精良，道具、服饰、灯光、背景投影互为呼应，依照绘画的构图逻辑与审美规律统筹排布。舞台上任意一个瞬间的抓拍，都能定格成一幅构图完整、富有意境的画面。
其三是音乐的听觉美。作品自带浓郁的民族风情，为多民族音乐元素的融入提供了土壤；同时完整的叙事线索，又孕育出承载人物情绪、串联故事脉络的主旋律。多重听觉元素相辅相成，让该剧成为一部“可听”的杂技剧。
最后是人物塑造的情感美。演员在剧中塑造的人物形象性格鲜明、感情饱满，充满了情感上的感染力。观众观看时会对演员产生共情反应。人物的命运起伏、情感变化，都会在观众心中引起涟漪。这是话剧的魅力，也是杂技剧之所以是“剧”的原因。正是这种审美意趣与杂技本体技艺的深度融合，造就了《天山雪》可观可赏、悦耳动人的舞台效果。
整体而言，《天山雪》以故事为脉络、以险技为风骨、以诗意为内核、以真情为底色，将杂技的惊险奇绝、雪域风光的诗意圣洁、民族风情的绚丽灵动，以及援疆使命的时代温度与个人成长的人生轨迹深度交融。整场演出层层递进、动静相生，让观众在屏息揪心的技艺震撼、沉醉动容的视觉美感、热血温暖的情感触动中，收获全方位、沉浸式的整体性审美体验。它打破了大众对杂技“耍技、炫技”的固有认知，让杂技从单一的技艺表演，蜕变为体系完整、意蕴丰厚、格调高雅的成熟舞台艺术。
艺术质感的全面升级，也对主创与演员团队提出了更高标准。对杂技演员而言，不仅需要日复一日深耕高难度杂技技艺，承受严苛的身体训练，夯实“技”的根基，更需兼备专业的表演、舞蹈素养，以灵动的肢体语言、细腻的情绪表达赋能舞台人物。传统杂技侧重剧场技艺展示，而在杂技剧的创作体系中，杂技完成了向综合性舞台艺术的转型，演员也从纯粹的技艺表演者，成长为集杂技技艺、舞台表演于一身的复合型艺术创作者。与此同时，剧目对导演、舞美团队的标准也全面提升，导演需兼具杂技、话剧、舞蹈、音乐剧等多门类艺术的统筹创作能力，实现多艺术形式的有机融合。舞美创作则需要打通现代视听技术与杂技舞台的呈现边界，让科技赋能艺术。这种全方位的高标准，也是当代杂技艺术创新发展的必然要求。
艺术之道，始于苦功，长于践行，进于创新，成于入心，臻于精美。艺术的突破，离不开勇于革新的勇气、开放包容的艺术格局，更离不开持之以恒的深耕与付出。从这一维度来看，《天山雪》无疑为传统杂技艺术的现代化转型、多维度融合发展提供了优质范本。
（作者系上海大学文学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