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杂技剧剧场，观众首先期待的是惊险、刺激、高难度的杂技技艺。显然，《天山雪》的观赏性和惊险度满足了观众对这方面的期待。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来自上海、新疆两地的演员密集地展示了20余种不同种类和风格的杂技技巧。其中既有绸吊、立绳、空中飞人等高空类技巧，也有抖杠、单人造型、多人造型等力量类展现；有空竹、蹬鼓、球技、车技等海派特色杂技展示，也有国家级非遗达瓦孜的精彩演绎。这些项目在保留传统技艺精髓的同时，都根据剧情需要和观众审美做了不同程度的创新转化，令其更适配《天山雪》的剧情和人物，带给观众似曾相识却又充满新意的感受。

“光荣花”中，女子自行车技巧的群体展示时分时合，不断变换造型，女演员站立于车凳上，张开双臂拥抱春风的形象，迎来台下雷鸣般的掌声；“庆丰收”中，少年王雪峰在两个蹦床之间翻滚腾挪，展示各种高难度技巧，而最后的飞身一跃，牢牢抓住天空的云彩，在云海中自由漫步，达成了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的交织共鸣；“友谊路”中，立绳、秋千飞人、达瓦孜这一组高空绳索技巧组合将剧作的技术难度与惊险度推上了巅峰，演员在绳索上前行、跳跃、匍匐、转身，看得观众惊心动魄。

《天山雪》牢牢抓住了杂技剧“技”的特点，立足杂技技艺本体的创新和突破，将演员所掌握的技巧发挥到极致，通过高难度、高质量的展示和创新性、探索性的编排吸引观众眼球。同时，引人入胜的剧情铺排作为加持，赋予了技艺更为震撼、绵长的感染力。

从“杂技”到“杂技剧”，最大的挑战是如何将相对独立的杂技节目串联拼接，讲好一个完整流畅的故事。《天山雪》的故事并不复杂，却真挚动人，真实展现了上海、新疆两地各民族同胞亲如一家的民族情感，体现了三代人一脉相承的初心理想。随着故事的推进，戏剧冲突矛盾逐渐展开。动与静、喜与悲交相辉映，观众与剧中人一同回溯、经历那段峥嵘岁月。这其中有开天辟地的豪情壮志，也有筚路蓝缕的跋涉前行；有丰收的喜悦，也有牺牲的悲壮；有擦干眼泪出发的勇气，也有百折不挠后的收获。不同年龄段的观众，都能在舞台上找到情感的投射。

“生而为鹰，逆风飞翔”是编剧为《天山雪》确立的精神内核，亦是贯穿全剧的价值主线。剧作构筑了纵横古今、恢宏开阔的叙事时空：上溯千年，龟兹千佛洞的飞天壁画，沉淀着雪域大地悠远的人文底蕴；回望岁月，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解放军屯垦戍边、有志青年奔赴边疆，以青春热血扎根雪域、建设家园；接续时代，中巴友谊公路的修筑贯通山海情谊；放眼当下，沪疆两地人才互通、教育共建，续写各民族携手共进的时代新篇。跨越漫长时光，沪疆三代人的亲情、爱情与友情交织相融，质朴的个体情愫与赤诚的家国情怀深度共振，让全剧的叙事兼具温度与厚度。主创团队以“雄鹰”为核心意象贯穿始终，因为雄鹰不仅是帕米尔高原上迎风振翅的矫健生灵，也是斩获蒙特卡洛金奖的经典节目，更是一代代边疆建设者不畏艰险、奋勇拼搏的精神写照，承载着中华儿女坚韧向上、逆风笃行的精神力量。

杂技剧创作的最大考验在于如何“量体裁衣”，即如何将演员掌握的技艺巧妙融入剧情之中。既不能因为过于关注矛盾冲突而弱化了技艺的展示，也不能为了保留杂技技巧而将其“硬塞”到故事中。《天山雪》达到了“技”与“剧”的平衡统一，20余项杂技技艺展示几乎完美地做到了如盐入水，宛若无形：青春少年汪洋恣肆的车技展示，耕犁上的力量组合，田野上的草帽舞，象征爱情的绸吊，意象化的蹬鼓和空竹，还有在剧情中基本还原的抖杠比赛不断升级的难度，和最后定格的多层雄鹰造型……丰富的技巧成为故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推动剧情发展，并且服务于角色塑造。

《天山雪》塑造了一群性格鲜明、有血有肉的人物。剧中，坚毅勇敢的王湘川、外柔内刚的白玉兰、热情爽朗的哈里克、朝气蓬勃的王雪峰等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此外，群像的塑造同样出彩。朝气蓬勃的青年人、百折不挠的拓荒者、热情好客的各族同胞与不畏牺牲的解放军战士的表演同样富有感染力，让观众与之同悲同喜。

“新家园”中，昏黄巨日下，炽热土地上，拓荒者扶着耕犁，一步步艰难潜行。沉郁的合鸣从地平线外传来。这一幕仿佛静止的岩画，亘古辽远，让人想起神话传说中的盘古开天地、夸父追日。“丝绸路”中，炫目的彩绘藻井图案尽显神秘的魅惑。云鬓高髻、仙袂飘飘的仙女手持莲灯而来，吊环高度还原壁画“飞天”婀娜的身姿和灵动的体态，让那些印刻在石壁上、引人浮想联翩的形象真的活了过来、飞了起来……

该剧通过对舞美、灯光、音乐和多媒体的综合运用，将中国美学“刚柔并济”“动静相合”的特色传递给观众。观众不止被精湛的技艺所震撼、被动人的故事所感动，更能从中获得一种浑然天成的东方之美的熏陶。其中，主题曲《生而为鹰》充满了时代的律动，《我们新疆好地方》等多首插曲风格多样、朗朗上口。音乐素材还运用了都塔尔、手鼓、热瓦普等多种新疆民族音乐元素，为渲染气氛情绪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总之，观者可从不同维度品味《天山雪》的魅力：或是惊叹于一幕幕精彩纷呈的杂技段落，由衷敬佩演员经年付出的汗水与辛劳；或是回味这段饱含深情的故事，被沪疆两地血脉相连、休戚与共的深厚情谊深深感动；亦可从中体悟中华文化的博大深厚，赞叹各民族文化绚烂多姿的独特光彩。人们鉴赏美的视角各不相同，然而面对美好的艺术作品，心灵总能达成相通的共鸣。当你走进剧场，邂逅《天山雪》，必将拥有一段沉醉于美的难忘夜晚。

（作者系上海艺术研究中心戏剧工作室副主任、一级编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