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版:华文文学

于喧嚣处“隐修”

——评葛亮小说集《灵隐》

□陈庆妃

葛 亮

《灵隐》,葛亮著,湖南文艺出版社,2024年8月

繁华都会,何以灵隐?

葛亮从北方的城出发,辗转南北经年,站在“南来作家”的延长线上,调整北望的视线,砥实着陆香港,《灵隐》实为作者多年近身勘测香港的再出发,人物的形迹,随葛亮“看”香港视域的变化,逐步行经香港多个区域,及至澳门。

《灵隐》是地方信仰氛围感颇强的三部中篇小说的集合,可以独立成篇,也可连缀成系列小说。《父篇:浮图》与《女篇:灵隐》一体两面,既隐约承续又坚韧抵抗。《番外:侧拱时期的莲花》则显得“疏而不离”,莲花庵成为女儿桃源,“劫”与“度”构成三篇小说的同一精神向度。小说中,连粤名从小生活在北角,即使成为港岛大学教授,仍然没有脱去北角子弟的习气。春用福鼎白茶,夏用安溪铁观音,秋冬用武夷岩茶,四时有味,都是福建味。连粤名一生都没有走出北角,其口味、趣味都被阿嫲的润饼、“鱼戏莲荷”的绣鞋牢牢牵绊,最后也因为这绣鞋误杀了犯病的妻子,余生历劫。阿嫲死后,骨灰返乡,那张浮图——一方绣着千手金佛的织锦便被连粤名带回了香港。用浮图为亡者掩面,葛亮意在以地方信仰的悲悯与超度完成对命案的精神探析。某种意义上,连粤名以一己之“罪身”救赎了妻子。葛亮对北角形声色的细描,其熟稔亲切竟甚于本土生、本土长的香港作家。在他们的笔下,北角是“小上海”和“小福建”。香港作家卢玮銮说,本地人偶尔踏足北角,总有点酸溜溜,那是南来新贵的地头,要么揣度一番:成人世界的争拗一定不少,粤语片里,语言不通,成为笑话的主要题材。也斯途经北角后写下:“沿碎玻璃的痕迹,走一段冷阳的路来到这里,路牌指向锈色的空油罐,只有烟和焦胶的气味,看不见熊熊的火。逼仄的天桥的庇荫下,来自各方的车子在这里待渡。”在小说中,在连粤名的妻子袁美珍看来,曾经居住的可供夸耀的西半山,反而不像香港了。在这个意义上,葛亮的北角书写具有了反转“我城”的书写策略。将南来作家的香港书写的定义、范畴,从学术领域的探讨移转到文学创作领域。

在小说中,连思睿出生在坚尼地城,名校医学院毕业,拥有令人艳羡的牙医执照。她不属于北角,但与北角的联系欲断还连。在太阿嫲当年经常前往祭拜的佛堂,连思睿与林昭——一个手上有“老脉”、安静看红锦鲤的少年相识。林昭后来由于变性手术出现排异并发症,仅剩四个月的生命。在最后的时间里,连思睿满足林昭的心愿,为他生下一个孩子,然而这孩子天生有缺陷。连思睿以余生的度劫,来成全那份美与真,“留住真的你。我帮你”。这个故事令人莫名联想到南宋年间的月明和尚度柳翠。林昭完成纯粹的美——尽管这是异象的美,曾为家人所不容。连思睿完成纯粹的善——留下承担世间的所有苦厄。

一系列人生变故发生后,连思睿选择将诊所开在了荃湾,新界的新市镇,与北角遥遥相对。一个身世不明的佛像雕刻师段河将连思睿带到大屿山、大澳。渔村的生活秩序、日常伦理迥异于都市。渔村的学校佛教筏可纪念中学由禅师捐赠,校训是“明智显悲”。葛亮像段河一样,将香港的寺院一一走过,尤以大屿山佛寺为线索,将离岛文化与佛教因缘做了勾连。离岛地方信仰的故事头一回被一个南来作家细细道来。段河只做佛像,把佛像当成人像来做。“佛像人,人才能看到自己,拔掉自己的念。”这座灵隐寺始建于1928年,在大屿山羌山山麓。近百年历史的寺庙,却鲜为人知。经由段河的引领,大澳的市集、凉茶和虾酱进入了连思睿的记忆,太阿嫲钟意的“生记”虾酱正是大澳银虾所制。经由对佛教教义的重新理解,往昔亲情(膏腴的香味)的复苏,在阴霾下生活多年的连思睿逐渐被疗愈。大澳的夕阳下,连思睿的脸仿佛镀了一层金。

“灵隐”似乎还有另一重指向,葛亮从民间日常伦理中看到了中华文化延续的自然而然。无需知识、理论作前导,民间自有传承的因由和动力。“你唔好将我的孙送去葡国人办的学校,他们不会念《论语》。”瞎子母亲明香心明眼亮。由是,葛亮在创作中,下意识摒弃了理论对生活的介入与强制阐释。在作家和学者的两重身份中,葛亮选择从格物的态度、砥实的生活入手,对理论与方法进行适度的修正。

《灵隐》延续葛亮处理常态与非常态、在暴烈与温柔之间取其平衡的书写姿势,新增了弥平社会冲突、拆解人际壁垒的另一番思考。面对人生变故与精神困境,道德、法律都有其限度和无力感,借助南方民间多元的地方信仰,自度兼以互度,未尝不是一种可能的路途。

灵隐寺在中国佛寺乃至中国文化中的地位很容易让读者产生惯性的联想。无论是作为一个意象,或是一种隐喻,以“灵隐”作为开篇命题,尤其是将其从“江南”挪移到“岭南”,对小说家或小说本身都是有风险的。一种可能是向文化积淀或传统惯习有效借力、借势,也可能导向人物或思想难以支撑需要承载的精神高度,因而走向反面。通过对离岛、新界乡土的民俗学式的精耕细作,葛亮举重若轻。当连思睿失家失业,独自面对舆论暴力时,《侧拱时期的莲花》为她提供了一个“番外”的精神策应。耕种于新界乡间大帽山麓,来自海对岸的罗仙枝,甘为自梳女留守莲花庵。没有供佛,没有香火,抱一个黑孩子当孙。“唔睇唔知,香港仲有咁嘅地方”——种稻米的地方。罗仙枝日复一日,扬场,舂米,独自将香港农产名物“黄壳齐眉”的耕作方法传了下来。

连思睿,这个安静得像一条终日食桑的蚕的女子,得以成就“弱德之美”(叶嘉莹语,这种美感所具含的,乃是在强大的外势压力下所表现的不得不采取约束和收敛的一种属于隐曲之姿态的美)。在崇尚速度与力的世界,以灵隐,自成一格。南方图志系列小说隐约可见葛亮对香港传统中诸多议题的思考与对话。

(作者系华侨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

2026-09-04 □陈庆妃 ——评葛亮小说集《灵隐》 1 1 文艺报 content85181.html 1 于喧嚣处“隐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