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培松先生的《文学小史记》,读来有趣,也很有分量。说它有趣,是因为作者自谦此书仅为“窥探记录”,以“借文还魂”的方式,勾勒出文坛名家精神深处的隐痛与沉浮;说它有分量,原因在于它不照搬通史里的既定结论,而是拾起那些被时代洪流和宏大叙事所忽略的文人个体,为跌宕百年的中国文坛,留存了一份带着生命温度的心灵档案。
长久以来,现当代文学史的编纂带有鲜明的“集体化”特征。为了保证体系的完整和论断的稳妥,修史者往往主动取舍材料,将时代与个体身上那些毛刺般的纠结、矛盾与冲突统统剔除干净。于是,作家最真实的精神煎熬、不为发表的私人写作,以及埋藏在作品缝隙里的隐秘情绪,没办法充分呈现。范培松深耕散文研究数十年,坚信散文是作家本心的直接流露,因此他的书写不拘泥于文坛地位、作品技法或荣誉奖项,而是绕过这些外在标签,直接看见文字背后那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不对文人得失居高临下地论断,也不盲从既成定论,只偏守一隅,凭自身的学养、审美与生命体验,透过文字与文坛名家展开平等的精神对视。书名中的“小”字,并非格局狭小,而是视角精微、立场私人、落点细碎。正统的“文学史”重在立体系、定正统,以时代和流派串联完整叙事;而范培松的“小史”则重在存真心、留余温,专收大史无法容纳的幽微心事与隐秘坚守。大史追求统一的标准,小史包容人性的复杂。范培松甘愿做一名独行客,还原文人未经修饰的精神世界。
《文学小史记》汇集了11位现当代文学名家的评述,观点新颖独到,各有出彩之处。仅以作者对丰子恺乱世创作的剖析,便足以窥见范培松“小史”史观的精髓与运思路径。他精细解读丰子恺在特殊年代私下写成的《缘缘堂续笔》,依托微观文本打捞被正史所遗漏的文人真实面貌,由此鲜明地凸显出“小史”研究有别于传统文学史的独特视角与学术价值。
何为“小史”?又为何以“小”观丰子恺?通行文学史对丰子恺的塑造高度统一:礼佛护生、心怀童心、文风清幽恬淡,是温润纯粹的“白马湖君子”。这套公共形象,截取的是他早年公开创作的一面,光洁而完整。但范培松的解读选取了极小的切口——聚焦于1971至1972年间丰子恺秘密写下的60余篇散文。这批文字写尽旧俗旧事,却只能锁进抽屉、托付子女,直至多年后才得以面世。这份只为安放自我的私人书写,天然不属于宏大文学史的选材范围,唯有依靠“小史”的微观视角,才能被挖掘和解读。在这里,“小史”以单个文人的一段隐秘创作为切片,避开流派、文坛地位等宏大议题,专门捕捉作家生死焦虑、审美错位等精神缠结,弥补了正统史书只塑完美形象、回避人性矛盾的不足。
范培松的解读,靠的是扎实的文本功夫与独立的审美判断,二者互为支撑,方才真正触及了丰子恺的灵魂。在对照层面,他将丰子恺晚年文字与其早年《缘缘堂随笔》、叶圣陶《两法师》、巴金同期文字并置考量。叶圣陶记述弘一、印光会面,笔墨凝聚于两位高僧的气度,丰子恺却偏偏看见那个被忽视的李居士。前后反差之巨,被他条分缕析地呈现,让理性的文本分析饱含了人文的温度。
仰赖微观窥探、细致考据的批评方法,范培松掘出了正统文学史刻意隐去、未曾着墨的文人真容与文坛实相。正史笔下的丰子恺,永远是那位通透慈悲的美育家,而《文学小史记》则让我们看见一个真实立体的文人灵魂。通览《文学小史记》,不禁怦然有感:真正意义上的完整文学史,不应只有流派更迭、名家名作等单一叙事,更应沉潜于作家秘不示人的私人笔墨,深藏于时代缝隙里那些隐忍而剧烈的心魂搏动。文学批评与文学史书写的终极意义,无非是透过层层固化的历史尘障,去守护文字底下那一点鲜活、灼热、独一无二的人性本真。而这,恰恰赋予了《文学小史记》无可取代的史识意义。
(作者系广东清远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