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外国文艺

文学的莫斯科,不止在书页间

□李钰韬

《莫斯科不相信眼泪:一切刚刚开始》海报

《蓝胡子归来》封面

《奇斯托夫少校的最后一案》封面

叶夫盖尼·沃多拉兹金与维克多·佩列文

刚刚公布的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奖名单中,刘洪波老师凭借翻译沃多拉兹金的长篇小说《拉夫尔》荣获文学翻译奖。沃多拉兹金不仅在最近几年多次来访中国,还在2023年应《十月》杂志之约,发表了短篇作品《水镜的裂隙》,其发布时间甚至早于俄文原版,是名副其实的首发。2026年,沃多拉兹金继续笔耕不辍,于四月推出全新长篇《奇斯托夫少校的最后一案》。

在体裁上,沃多拉兹金并未坚持一贯的经典文学写法,而是创作了一部侦探小说。故事发生在圣彼得堡,调查员奇斯托夫接手调查针对一位科学家的谋杀案。而随着调查的逐步深入,奇斯托夫调查小组与在凶案现场找到的一台人工智能之间产生了一系列纠葛,这台拥有人类姓名“伊万·伊万内奇·巴尔马列耶夫”的人工智能在解开自己造物主的死亡谜案过程中,逐渐开始思考俄罗斯文化中有关生死、灵魂、信仰等诸多命题。总体来看,这部小说的要素不可谓不丰富:既有市侩猎奇的凶杀命案,也有深刻思辨的哲学命题;既有底蕴浓厚的圣彼得堡城市文化,也有新近火爆的人工智能主题,而这诸多要素都被作者编织进凶杀案的调查进程。

虚幻与真实结合,抒情与记述并举,是沃多拉兹金在《拉夫尔》《飞行家》等作品中一以贯之的笔法之一:“他以他在古代文学和文化方面的广博知识为基础,用充满现代感的小说叙事手法在古今之间、虚实之间营造互文。”(刘文飞语,出自《〈水镜的裂隙〉译者按》)

而在这部小说中,沃多拉兹金试图探讨另一种二元互文——生与死。整部小说被一场集体车祸分为两个部分,如果说第一部分是现实主义式的“刑侦剧”,那么第二部分则在车祸伤者们的集体独白中走入生死模糊边界的意识流书写。陷入集体车祸中的各色人等究竟与死者有何瓜葛?命案真相最终能否被揭示?一切的答案都被沃多拉兹金埋藏在这部“轻歌舞剧元素的幻梦剧”(尤莉娅·苏斯洛娃语)之中。如此笔触,也令评论员谢尔盖·切列特尼琴科在《巴尔马列耶夫街上的狂欢》一文中将这部最新之作评价为“后现代主义的狂欢盛宴”。

在俄罗斯当代文坛中,佩列文无疑是最炙手可热的作家之一。去年刚刚推出的小说《左道》尚在热销,这部今年四月发行的新作又为佩列文这个“热灶”添上一大把新柴。

书封上模仿全知之眼的眼球和金字塔底铭刻的“爱泼斯坦”暗示了此书一半的主题——时代丑闻与阴谋论,而标题“蓝胡子归来”又补足了另一半主题——历史与当代的轮回。小说主人公康斯坦丁是佩列文笔下的老人物,首度登场于早先的短篇小说《轻触的艺术》。在最新的作品中,身为阴谋论者与冒险家的康斯坦丁在灵修过程中偶然顿悟了自己的前世身份——吉尔斯·德·莱斯,这位百年战争时期的法国元帅曾与贞德并肩作战,但同时也因沉迷炼金术而残暴嗜血。西方童话中的经典反派角色“蓝胡子”正是以他为原型。康斯坦丁试图在前世今生的记忆碎片中拼凑出致使蓝胡子如此暴虐无道的真相。而随着探索的深入,他却发现了更多类似的历史人物“轮回”现象,一切证据都指向名噪一时的爱泼斯坦案。

佩列文的持续热度既取决于作家能够保持较高水准的创作水平,也在一定程度上得益于其作品对于时代事件的引入、冒险元素与玄幻元素的融合,以及整体世界观的开发。这种整体世界观特质以跨文本的互文为基础,展示出作家对构建一个整体现代神话的创作野心,他试图用玄幻、超自然力量、轮回和精英秘闻,构筑一个能够解释历史运作与现实本质的普适体系。然而,这种野心也不可避免地走向极端:当轮回转世、“轻触的艺术”或库中大脑(来自《超人类主义公司》中的设定)等科幻超验元素被反复使用,当社会真实事件被套上层层的阴谋论遐想与玄幻冒险元素,那些关于恶的本质、个人责任与历史动力机制的严肃探讨反而渐渐从具体的社会历史语境中抽离,或沦为一种封闭的玄学推演,或沦为刺激感官的阅读快餐,从而削弱了其介入现实的批判力量。

值得注意的是,佩列文对于中国经典文化有着别样的偏爱,并在自己的创作中广泛融入中国元素,为当代俄罗斯文学引入了浓郁鲜明的“中国故事”:“佩列文的‘中国故事’以情节为单位,包括多情节、单情节故事,长可以是一部长篇小说,短可以是一则短小故事,甚至是一则禅宗公案、一个成语故事。”(郑晓婷,《文学的东方转向——维克多·佩列文的“中国故事”书写》)

“莫斯科不相信眼泪”

在与阿尔巴特大街相隔不远的特维尔大街上,也坐落着一家规模庞大的书店——莫斯科书店,书店的名字正来自于它所在的城市。书店于1958年开业,彼时的莫斯科,数不清的“赫鲁晓夫楼”正如雨后蘑菇一样拔地而起。34年后,书店转型为私营企业。这段历史并未给书店留下太多痕迹,除了礼品区的架子上摆着一排可供拼装的纸模型,从“斯大林楼”一直到“勃列日涅夫楼”。

书店的重点仍在于书。莫斯科书店的库存并不输其他店家,甚至覆盖的种类更多。读者可以在地下一层的超大古旧书区中随机淘宝,也可以通过自助机直接锁定目标。在被书山辞海弄得应接不暇之余,几本崭新小书着实吸引了我的注意。

这是一套介绍俄罗斯作家在莫斯科的人文地理志。全书以图文对照的方式,将每位俄罗斯作家的生平与莫斯科的街巷串联起来,历史照片与当下实景并置,作家传记与地理经纬融合。作家们把莫城的岁月走成了一条路,而编者又把这些路编进了地图。每一本书只讲一个人,却把一个人的日子融进了莫斯科的上百条街巷。单独设计的外封还可以展开变成一幅莫斯科地图,其中大大小小的标记点与书中介绍的地址互相对应。这套名人地标系列丛书由博斯连出版社编辑,莫斯科市政资金支持出版,以一年一本的速度缓慢更新。今年恰逢米哈伊尔·布尔加科夫诞辰135周年,应时推出的《事实是,莫斯科很拥挤:米哈伊尔·布尔加科夫的地址》涵盖了这位曾创作出《大师与玛格丽特》《狗心》等文学名著的魔幻现实主义作家在莫斯科大街小巷留下的足迹:作家的驻地、亲朋好友的居所、工作与休闲之地,同时也包括作家笔下奇幻的莫城空间。往年推出的三册分别是:《“哦,城市!哦,没有答案的习题集!”: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的莫斯科》(2025)、《“莫斯科将我抱得窒息”:弗拉基米尔·马雅可夫斯基的地址》(2024)、《地址,名字,命运:玛丽娜·茨维塔耶娃的莫斯科》(2023)。

无论是对于作家,还是对于读者,莫斯科都不仅仅是一个现实的地理位置,这座城市更是一个精神地标,一个文化图腾。对于所有俄国人来说,莫斯科不仅仅是“莫斯科”:

莫斯科啊,我深深把你怀念!

莫斯科……在俄罗斯人的心坎上,

这个词包含着多少意义!

有多少心声在其中回荡!

(普希金,《叶甫盖尼·奥涅金》)

千万人心中有千万个莫斯科,但总会有一个“文学的莫斯科”,等候着她的朝圣者。书店就在那里,书就在那里,它们哪儿也不去。随时推门进来,那些名字就安静地等着。帕斯捷尔纳克在别列捷尔金诺的小屋中望着窗外的雨,茨维塔耶娃在莫斯科河畔的大石桥上踱步,布尔加科夫抱怨这座城市太拥挤,可他一步也没离开过。

当然,文学的莫斯科也并不甘心守株待兔。时代在发展,文学既来自于书籍,也需要从书页间走出来,变成可看可听的现场,融入快速流动的产业。莫斯科以一系列周期性的大型活动,将自身打造为世界图书文化交流的中心。今年6月4日至7日,新一届红场图书节如期举办,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宫墙外拉起了摊位长龙。另外,每届“大书”奖入选名单都会在此时公布,又让红场图书节成为了当代俄罗斯作家们期待的“发榜日”。在紧随其后的7月14日至19日,第三届莫斯科国际出版周也盛大开幕,这场盛夏时节的图书盛会既包括多国参与的商务洽谈,也为首都市民与游客安排了丰富的文娱活动,实现了文化产业与文化事业的双发展。更值得期待的是,第三十九届莫斯科国际书展上,中国将作为主宾国领衔参展——这既是中俄两国出版界数十年友好交往的延续,也意味着两个文学大国之间的对话将在今年秋天迎来又一次深度推进。

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通往市中心的公路两旁有数不清的广告牌,而在林林总总的征召口号和商业广告之间,“莫斯科不相信眼泪”恐怕是为数不多的、能立刻唤起人们对这座城市文化记忆的一句“口号”。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欢迎展板,或类似文化标语,但详查后才发现这是2025年刚刚推出的一部音乐连续剧《莫斯科不相信眼泪:一切刚刚开始》。故事发生在千禧年后的莫斯科,女主角克休莎带着孩子来到崭新的莫斯科发展。她像许多人一样,希望能在这里开启新生活。莫斯科向她抛出重重考验,但也赐予了她两位忠实的朋友:活泼的玛莎一心想嫁给有钱人,善良的奥莉娅则梦想成为救死扶伤的医生。故事的第二条平行线则切换到二十年后的莫斯科,三位女主角在度尽各自人生坎坷后再度因友谊聚首,而莫斯科也向她们提出了新的挑战,但她们对美好未来的信念始终如一,每个人都朝着新的人生目标和新的幸福前进。

细心的观众或许会发现,这个故事模版并非首创。四十多年前,同样以“莫斯科不相信眼泪”为名的电影在莫斯科上映,并斩获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影片讲述了女主人公卡捷琳娜从17岁的工厂女工到大型国企厂长的蜕变历程,身边同样伴随着两位性格迥异的闺蜜。而电影跨越近二十年的成长叙事,与2025年音乐剧的结构如出一辙。1982年,电影剧本的首个中译本由北京师范大学苏联文学研究所集体翻译完成,后经中央电视台引进播出,迅速成为一代中国观众心目中的经典。两部作品之间隔着四十余年的时光,镜头里的莫斯科从苏联时代的街道变成了如今霓虹闪烁的都会丛林。但城市的面貌可以翻天覆地,而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友情的忠诚、对爱情的热望,以及面对现实重重困难时的那股韧劲,却几乎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

莫斯科蕴含了太多人的期许和悲欢离合。有人在这里落脚,有人在这里迷失,也有人用一生把这座城写进字里行间。文学的莫斯科并未额外增添什么,它只是将这些故事如实讲述出来,便足以成为流传后世的经典。恰似那句流行过的创作句式:如果你要写莫斯科,你就不能只写莫斯科……莫斯科的故事仍在继续,莫斯科的故事始终在更新。正如这部音乐剧的副标题所言:“一切刚刚开始。”

(作者系首都师范大学俄语系博士研究生)

2026-09-07 □李钰韬 1 1 文艺报 content85213.html 1 文学的莫斯科,不止在书页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