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外国文艺

何为语言的责任

——读英格博格·巴赫曼《三十岁》

□思 艺

《三十岁》,【奥】英格博格·巴赫曼著,王凡柯译,上海文艺出版社,2026年6月

“没有新语言,就没有新世界。”这是英格博格·巴赫曼的文学宣言,也是贯穿她一生创作的精神底色。若将这部1961年问世的小说集《三十岁》仅仅视为一位女作家对青春流逝的自我剖析,便彻底忽略了它的锋芒。所幸《世界报》用一句近乎苛刻的赞誉定下基调:“唯有对生活一无所知、从未意识到生活时时刻刻都处于危机中的人,才会无法理解这些故事。”巴赫曼笔下的三十岁并不仅仅是一场关于年龄危机的隐喻,它更像是一面放大镜,照出整个社会下那些被无声掩盖的、每个普通人所共陷的困境。

二战后,奥地利经历了快速重建,从废墟清理到街道翻修,整个国家在物理秩序上已基本恢复正常。然而,在光鲜的表象下,民众却刻意沉浸在一种集体失忆中,他们急于借助经济复兴的成果来抹去纳粹时期的记忆,好像只要物质生活重回正轨,过去所犯的错误便可一笔勾销。此时,在维也纳大学攻读哲学博士学位的巴赫曼正接受着语言哲学和逻辑分析的训练,哲学思维赋予她的警觉让她比普通人更清醒地认识到:纳粹曾用来美化真相、传递指令、编造合法规则的词句,早已在德语语言结构里积下难以清除的杂质,它们不会随着第三帝国的瓦解而自动净化,反而以一副中立无害的样貌,悄悄退回每一句看似平常的言说中。

语言所承担的历史责任

对巴赫曼这代成长于战争废墟的知识分子而言,迈入所谓的成年社会,就意味着要被强行纳入那个充满谎言与伪善的中产阶级秩序中。因此,《三十岁》同名篇中展现出的对成熟的抗拒,本质上也是对一种历史共谋的拒绝。

小说中,男主人公在三十岁生日这天开始审视自己的生活,他回忆起自己在维也纳国家图书馆度过的夜晚,他在绿罩台灯下“想啊想,就像荡秋千一样越飞越高”,试图洞穿“世界赖以生存的逻辑”,但最终没能穿透头顶的天花板,巴赫曼冷静地将其处理为“一个可能的同谋被毁灭了”。所谓“可能的同谋”,指的正是那些在旧秩序中成长、使用旧语言、却自以为可以置身事外的人。当一个人所用的每一个词都沾染上历史的污点,他自诩清醒的思考,可能在一开口,就成了同谋,而这个人在被社会赋予成熟的期待时刻,最终也绕不过那个残酷的追问:是熟练地使用旧语言,与旧秩序彻底妥协,还是拒绝这种成熟,甘做一个不被理解的、破碎的人。

巴赫曼的洞察力并未止步于对特定历史的清算。她清楚,如果症结仅仅在于纳粹污损了德语,那么随着时间推移,等最后一位亲历者逝去,语言便有了自动净化的可能。但她在学校里获得的哲学训练让她无法接受这种廉价的乐观,在她看来,纳粹对词句的征用只是一个极端表象,它暴露的是一个更为根本、更加普遍的结构性困境。

当她将这种不信任从历史层面推向认识层面时,便不可避免地碰触到维特根斯坦的猜想,如果语言即世界,而每个人又必须通过语言来认识世界,那么试图逃离旧语言、发明新语言的努力会陷入不可解的逻辑循环中。在这个意义上,学会说话只能接受一种预先设定好的方式,并在观看世界的过程中将自己交付给那个“古老而可耻的秩序”。

然而,当这种困境不再局限于成年个体的自我审视,而被推到代际传递的节点上时,它的伦理重量会变得更加沉重。一个所谓成熟的人站在一个尚未命名的新生命面前,他有什么权力把这个世界连同它的语言一起交出?这个追问正是小说《一切》中那位父亲所要面对的。在教孩子说出第一个词前,父亲对教导儿子说话产生了近乎绝望的恐惧,他意识到自己必须确保孩子学会所有这些词语的含义和用法,却同时感到自己正在走向失败。在此,失败的——除了他身为父亲的角色,更指向他作为旧语言的传承者所背负的伦理责任。他曾经以为自己必须教孩子认识世界,但在与孩子进行过无声的对话之后,他彻底迷茫了:“我是不是不应该告诉他事物的名称,不应该教他如何使用这些事物?他是一个初生的人。一切都从他开始,说不定,一切都可能会因为他而变得完全不同。”他迟迟不敢说出第一个词,因为他知道,倘若一个人必须使用这套既定的语言才能融入社会,那么从他开始言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无形中交出了自己。现在,父亲面对的何止是教育问题,一个根本性的存在选择摆在他面前:将这个新生命拉入自己所在的、已经被污染的世界,还是将“这个赤裸裸的、没有任何意义的世界完整地交付给他”,让他自己从零开始创造意义。

“一切都与语言有关”

巴赫曼看出了问题所在,于是借这个父亲之口说出“一切都与语言有关,而且不仅仅只和德语有关”后又退回到最初那个普遍的结构性困境中:“德语只是巴别塔时期创造的所有语言中的一种,创造这些语言只是为了让世界混乱。还有一种语言潜伏在它们之下酝酿着,它包含我们的手势和目光,包含我们思想的进程和情感的发生,而我们所有的不幸也都在其中。”显然,她将战后奥地利的特定历史困境提升到人类面临的共同困境,问题不仅仅存在于德语语言本身,更危险的是,人类所表达的语言结构中也潜藏着异化的因素。维特根斯坦所说的“语言即世界”在此获得了悲怆的延伸,那种潜伏在一切语言之下的原始结构,恰恰是巴赫曼笔下的父亲最想保护孩子远离的东西,因为它包含了“我们所有的不幸”。然而他无法做到这一点,孩子终究要学习语言,而学会语言的那一天,就是他进入这个既定世界、成为旧秩序“可能的同谋”的那一天。这其实是《三十岁》中所有人的宿命,没有人能完全逃出语言的牢笼,但巴赫曼通过文学创作,至少让这种逃逸的渴望变成了一种可见的反抗。

这种语言与社会秩序的博弈也完美契合了巴赫曼自身创作的文学转型。《三十岁》是巴赫曼从德语诗坛向小说创作的尝试。在经历了二战的创伤、战后文化圈对女性的排挤,以及内心对历史暴力的阵痛后,巴赫曼意识到单纯的诗歌创作已不足以抵抗现实的繁杂,于是她保留诗歌中的节奏感、密集隐喻和沉默美学,并在小说创作中注入断裂的叙事和性别交错的视角,用美学表达对抗那个可以被理解、被言说的现实社会。无论是在《一个叫维尔穆德特的人》中精神濒临崩溃的法官,还是在《温蒂娜走了》中温蒂娜对男性话语的控诉,巴赫曼在文字里,处处都在书写权力是如何以日常之姿侵入私密关系中。这些故事各自独立,却都在旧语言已失效、新语言尚未诞生的夹缝中,竭力寻找一个人诚实的言说方式。他们的结局注定是悲观的,但他们无一不站在自然的、反叛的立场上,用内心本真的感受对语言暴力完成一次次逆向审视。

1973年,巴赫曼在罗马因火灾重伤离世,那一年她47岁。回过头看,《三十岁》出版的那一年她不过35岁,却早已写尽许多人一生都想躲避的真相。巴赫曼没能看见语言被净化,却在七个短篇中不断提醒着每一个站在这个门槛上的后来者思考:那些脱口而出的词句,究竟是自己在说话,还是历史在借你的口,继续它未曾终结的沉默,这里究竟藏着多少不知如何言说的真相。

(作者系书评人)

2026-09-07 □思 艺 ——读英格博格·巴赫曼《三十岁》 1 1 文艺报 content85214.html 1 何为语言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