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敖包相会》那首歌的时候,玛拉沁夫才20多岁,但已经骑马挎枪,在草原上驰骋数年。他15岁投身革命,参加八路军,跟着司令员学会了战斗,也学会了识字、写文章。他亲眼见证了科尔沁草原从动荡荒芜走向安宁新生,目睹了草原牧民在时代更迭中的悲欢。亲身经历的草原生活、滚烫的民族情感,随同难以磨灭的斗争记忆,成就了他笔下动情的书写。1952年,年仅22岁的玛拉沁夫以小说《科尔沁草原的人们》发表于《人民文学》头条,成为闪亮文坛的新星,也就此拉开了新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和草原文学的序幕。
《科尔沁草原的人们》讲述的是20世纪50年代,年轻的蒙古族姑娘萨仁高娃和恋人桑布的故事。他们是那片草原孕育的好儿女,是果敢坚韧的草原卫士。在老一代牧民的帮助下,他们与越狱逃窜的旧势力残余展开搏斗,最终将作恶多端的歹徒绳之以法,动荡的草原获得了祥和。玛拉沁夫以清丽灵动、兼具诗意、富有力量的书写,描绘出苍茫辽阔的科尔沁草原,塑造了一群正直善良、勇敢无畏的草原儿女的形象,体现了新中国草原牧民的风骨,得到评论家们的高度认可。
这篇小说发表后,玛拉沁夫、海默、达木林合作将其改编为电影剧本《草原上的人们》。经东北电影制片厂(长春电影制片厂的前身)摄制,由导演徐韬执导,1953年正式公映。片中的插曲《敖包相会》——“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顿时在大江南北传唱开来。那优美的歌词由玛拉沁夫和剧作家海默合作撰写,曲子则由达斡尔族音乐家通福借鉴内蒙古传统民歌谱成。从此,《敖包相会》悠扬的歌声,从银幕到民间,从殿堂到广场舞,七十多年来经久不衰,那深情的歌声早已注入亿万人民的心灵。
为人民写作,跟随时代的步伐,深深扎根于生活之中,是玛老一生的追求。年轻成名的玛拉沁夫曾来到北京,进入中央文学研究所深造。1954年回到内蒙古后,写出了长篇小说《茫茫的草原》。而后他把自己的户口、党组织关系、工资关系全部迁到包头,携家带口,以包钢职工的身份成为建设者的一员,劳作在生产一线,而不做走马观花的采风作家。很多内蒙古老作家都不止一次地感慨,老玛这个人真有决心,当年没有留在包头市区的厂区,而是直接去到包钢原料基地白云鄂博铁矿,担任了那里的主矿车间党总支书记,亲身参加重体力劳动。他跟随几位八级技工学习操作,熟练开动当时从苏联进口的“乌拉尔巨人号”大型电铲,在风沙严寒的矿山和各族矿工一同开山采矿。他与工人们朝夕相处,感受他们的喜怒哀乐,真切地见证了各族建设者奔赴荒原,把沉寂矿山变为工业基地的奋斗历程。矿山昼夜不息的机械轰鸣、川流不息的运料车辆,荒原之上厂房、高炉平地崛起,这一幕幕时代景象激发着他跃动的创作灵感。1958年11月,玛拉沁夫从苏联参加亚非作家会议返回包头,凭借在工矿掌握的鲜活素材,仅一周时间便完成剧本提纲,创作了为国庆十周年献礼的电影剧本《草原晨曲》。
剧本描写了白云鄂博草原人民反抗侵略的历史,以及欢庆解放,和全国各地前来的工人们共同建设包钢工业基地的感人故事。玛拉沁夫撰写《草原晨曲》主题曲歌词,通福再次谱曲:“我们像双翼的神马,飞驰在草原上……”草原民族的浪漫诗意与钢铁建设者的豪情化作了欢腾的歌声。1959年,《草原晨曲》由长春电影制片厂、内蒙古电影制片厂联合摄制完成,作为国庆十周年献礼片在全国公映。主题曲广为流传,后来成为包钢厂歌,也成为内蒙古一代人标志性的音乐记忆。玛老好几次骄傲地提起,他只要坐上回内蒙古的火车,每当列车开动之时,广播里就会随着飞奔的车轮播放起这首激情飞扬的《草原晨曲》主题曲,他也就如同骑上了骏马,飞快地奔向草原。
玛老曾多次提倡,作家要真正踏踏实实地深入生活,而不能满足于走马观花的采风。在包钢当工人、开铲车,以及后来深入沙漠治理环境等实地参与的经历,使他的写作不断拓展,创作了多种电影剧本、小说、散文和纪实作品,生动记录了草原上的时代变革。即使到了晚年,玛老也经常不辞辛劳走进基层,走进生活,走进工程的第一线。我来到《民族文学》杂志工作之后,曾请玛老多次率队与多民族作家一起到边疆采访。每到一地,他都十分认真,不仅用心观察体验,还以自己丰富的经验给当地的社会发展作出一些有益的指导。有一次,我们去“宜万铁路”建设工地。宜昌以西一路即为古蜀道,山高水险,铁路修建工程极为艰难。就在我们去之前的春季,还刚刚发生了重大的泥石流,将正在施工的隧道冲垮,并有人员伤亡。可当我们来到一处正在深挖的隧道前,玛老却郑重地提出要进洞去。施工方很是担心,我们大家也都加以劝阻,说我们代您看看。可他不由分说戴上了头盔。他那时已年近八旬,毫不犹豫地跟大家一起爬上工程轨道车,进到了幽暗的隧道深处。他站在工人们身旁,看他们掌握机械,一点点向山体掘进。岩屑飞扬之中,玛老沉默着,凝视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在那一刻想到了什么,只看到他出隧道时,眼角渗出的泪花。
玛老担任过很多领导职务,但我很少听到有人称呼他的官衔。与他同一辈的叫他“老玛”,年轻些的都称呼他“玛老”。《民族文学》的几代编辑,都是这么叫过来的。玛老主持创办了国家级少数民族文学刊物《民族文学》。第一任主编是到过延安的老革命文艺家陈企霞,玛老是不久之后的第二任主编。在国家的扶持下,他们在创刊之初,从全国各地请来一批优秀的各民族作家、诗人,这些人成为这本刊物的编辑骨干。他们同时大力培养各民族青年作家,刊发了大量具有独特个性的民族文学作品,使得这本刊物成为丰饶的中国多民族文学的家园。玛老亲自主持了多期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培训班,着力推动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的评选奖掖。有许多如今声名赫赫的少数民族作家就是从那些培训和奖掖中走出来的。他们会不时提起,当年初出茅庐、满脸青涩之时,玛老的关切给了他们莫大的自信,在文学路上前行时总忘不了那道殷切的目光。
《民族文学》创办之后的路并非一帆风顺。一开始,《民族文学》没有办公地点。据坚守多年的编辑们说,曾经先后搬过7次家,桌椅都差点搬散了架。最后落定在后海南沿大翔凤胡同3号,是玛老争取到的。他每每说到此,脸上会有掩不住的喜悦。那座距什刹海不到50米的小院,作家马烽、丁玲先后都曾住过。玛老在中央文学研究所学习的那两年,所长正是丁玲。丁玲曾不止一次夸奖他的作品。茅盾读了他的小说集《花的草原》之后,赞赏他的文笔“自在而清丽”。老舍曾书赠他一首五言绝句条幅,上写“文坛千里马,慷慨创奇文;农牧同欣赏,山河丽彩云”,题款是“玛拉沁夫同志年壮多才勤于创作体验生活深入农牧献短句致敬 老舍 一九六三年四月”。玛老一直怀念老一辈文艺家曾经给予他的鼓励,并把这些鼓励又传递给下一代作家,为扶持新人不遗余力。他时常念叨各地的各民族作家,一个个说来,如数家珍。每到一地,他也都会记起当地某些作者的名字,询问他们的状况,关怀入微。
玛老一生笔耕不辍,后来曾写《活佛的故事》等篇章,以细腻深刻的笔触剖析人性、叩问生命,体现了艺术性与思想性的双重突破;《远方集》《想念青春》《第一道曙光》等,历经沧桑,与祖国的发展同频共振。在他激情荡漾的文字里,饱含着科尔沁草原的清风、民族进步的峥嵘、跨越时代的家国情怀。晚年因视力衰退,玛老用放大镜读书看报,用红笔画出一道道波浪线。逢年过节,我们去拜望他时,他会谈到读书的体会,有时还会指出《民族文学》刊发的作品中某一处用词不当或存在的错别字等。他笑着说,顾问顾问,我不能顾而不问。《民族文学》的版权页上,有编委会和顾问的名单,玛老一直担任着顾问。他以爽朗的赞扬或批评,表达出对这本刊物的珍惜。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在这个离中秋不远的日子里,玛拉沁夫老师也随同那些闪亮的星星,升上了天空,伴随着日出日落、月亮升起。人们都称呼他“玛老”,而我一直尊称他“玛老师”。在我心目中,玛拉沁夫老师的爱国情怀、气度格局博大而又深沉。他信仰坚定,对祖国和人民满腔赤诚,始终怀有强烈的文学激情,坚持不懈地为中国文学事业的繁荣发展而努力。他的性格豪迈刚烈而又常怀悲悯,一生有太多值得人们敬仰和学习的功绩。从年少骑上战马的那一刻开始,玛拉沁夫老师用毕生驰骋诠释了文学的力量与温度,以笔墨构筑了诗意辽阔的草原,塑造了无数鲜活立体的人物,更深耕多民族文学园地,推动丰富了中国当代文学的画廊。碧草常青,玛拉沁夫老师文风长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