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AI算命”作为新的网络文化现象出现在小红书等社交媒体平台中。用户只需复制一段关于星盘、生辰八字、紫微斗数……的提示词指令,修改其中的出生年月、性别等个人信息,传给AI解读,几秒钟后便可获得一份看似为自己量身定制的“命运说明书”。由于不同的模型和提示词会使AI生成不同乃至相互矛盾的结果,用户仍需要通过连续对话进行验盘和校准,使最终的结果贴合本人。
赛博命理并不局限于生辰八字、塔罗和占星等传统命理或西方式占卜,也包括MBTI、人格测试等当代自我解释工具。尽管它们的知识来源与可信程度并不相同,但在实际使用中,人们经常会混用这些工具,借助AI组织成连贯的自我解释。
对青少年而言,这些叙事尤其具有特殊的神秘吸引力。青春期是自我认同形成的时期,人们会不断追问“我是谁”“别人怎么看待我”“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星座、MBTI为性格描述提供了许多现成、好用的词汇,很多青少年都会使用“风向/火象/水象星座”“I人/E人”等标签介绍自己,或是通过这些来寻找相似的同伴、解释自己与朋友的差异。在日常情景中,这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占卜”或“算命”,而是带有娱乐性质的自我探索和社交游戏。当青少年遭遇考试失利、亲子矛盾,或面临选科、升学和职业方向等问题时,这类自我解释工具又可能承担不同的功能。一些人会将这些信息,结合生辰八字、紫微斗数等传统命理一并交给AI,请它分析性格成因、解释当下处境,并提供有关未来方向的建议。在这种时候,AI扮演的角色可能更近似于“心理医生”。
命理学具有一定的门槛,大众通常也难以判断这些解释是否专业和正确。但怀疑不一定会使人停止询问。一些用户一边质疑AI给出的解释,一边通过更换模型、修改提示词、补充新信息等方式,去追问一个“更像自己”或更愿意接受的答案。可以说,人们其实并不完全相信AI所描绘的未来,但依然需要它提供一个关于自身处境的解释。
美国心理学家丹·麦克亚当斯认为,个体会通过重构过去、串联当下、想象未来的方式,将人生内化成一则不断发展的生命故事,使人生获得一定程度的统一性和目的感。而AI给出的解释也可视作为一则“命运叙事”。它把用户给予的信息,用玄学术语组织成一条似乎有因果、有伏笔的故事,并把当下面临的困境解读为阶段性的挑战或时运不济的结果。当用户理解并接受这套叙事时,它便能够进入个体的生命故事,参与自我认同的建构。
不同于真人算命或者人格测试,“AI算命”通过连续对话展开和进行。用户可以保留符合自身经验的内容,排除无法认同的判断,并在追问中透露更多信息;AI又可以进一步根据这些反馈调整回答,生成更贴合用户情况、符合用户期待的答案。与其说用户是在等待AI算出命运,倒不如说他们在参与、筛选和塑造自己的命运叙事。
这种叙事并非毫无价值。对于尚在探索自我的青少年来说,一个标签可能成为认识自我的起点,AI提供的解释也能带来即时的心理安慰。加之,某些中式命理话语会借助因果、福报、时运等概念,将偶然性的遭遇纳入一个有秩序的解释框架,将眼前的挫折解释为通向未来转变的阶段。尽管它不能真正消除现实的不确定性,但也能让人获得连贯性和方向感,以对冲杂乱、开放而没有结局的生活。
然而,叙事连贯并不等同于事实准确。对话模型可能会顺应并强化用户表达的情绪、期待与判断。一些由特定处境或暂时情绪而产生的自我评价,可能会在与AI的连续对话中,被解释为难以改变的性格本质。某些关于职业与人生选择的负面判断,也可能使人放弃尝试,在无形中自我设限。
所以,我们真正需要追问的不是“AI算得准不准”,而是它的答案如何参与了个体的自我认知与决策。当“你不适合某件事”被反复说出时,它是否会通过使人减少尝试,而令最初的判断看起来越来越准确?那些性格标签是否会作为一种心理暗示,成为解释自身和规划未来时的固定依据,从而遮蔽了青少年的个体成长变化,使人难以突破自我。
(徐洋晨系中国传媒大学数字艺术学硕士研究生,刘书亮系中国传媒大学动画专业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