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澳大利亚近现代城市文化史脉络中,E.W.科尔是一位相对默默无闻、却深刻影响了墨尔本精神底色的关键人物。澳大利亚新近出版的《E.W.科尔四卷本文集》,不是简单的旧文重印与文字汇总,而是一场发生在2026年的世纪回望与近代文化价值重估。
这套四卷本文集如此完整、系统,还包含贴近当代视野的文献总结,都归功于主编托尼·拉德(Tony Rudd)的独家整理与深度编纂。作为E.W.科尔的曾外孙,托尼·拉德是科尔家族史料的主要嫡系继承者。数十年来,他持续搜集、扫描、归档科尔一生海量的绝版出版物、宣传画、小册子、报刊杂文与私人文献,网站几乎收录了科尔全部可考的出版影像与原始文本档案,为本次四卷本编纂奠定了独有的一手资料基底。相较于过往零散、年代残缺且价格高昂的旧版文本(比如当下旧书网站上450澳币一本的科尔小册子,在此套全书中只是某一卷本中十分之一的内容),托尼·拉德在这套丛书中加入了大量跨版本比对、生平脉络梳理、创作背景考证与时代语境阐释,补齐了百年以来一些缺失的细节链条。正因编纂者兼具家族传承视角与当代回望的视野,这套文集成为迄今为止内容最翔实、体系最完整的E.W.科尔文集,也让2026年的当代读者得以近距离重遇这位百年前的墨尔本文化先驱。
E.W.科尔的人生经历,就是一部英国贫苦白人移民在澳大利亚的成长史诗。丛书清晰铺展了他从1830年代至1910年代的完整生命轨迹。科尔出生于英国肯特郡,这个一无所有的贫民之子,无家世依托、无资源庇护,少年时代到伦敦街头谋生无果,于是顺应大英帝国在南非开拓殖民地的政策,前往开普敦的卡鲁地区劳作求生。澳大利亚发现金子的消息又将他吸引到墨尔本。之后他辗转尝试十余份职业,一路摸爬滚打,带着求知执念深耕文字与书店出版事业。他打造出南半球规模首屈一指的科尔书店,凭借丰富多元的出版物与极具创意的经营理念,把商业书店塑造成墨尔本醒目的城市文化风景线。
正如书中介绍的澳洲著名教育家、原西澳大利亚大学校长沃尔特·默多克(Walter Murdock)所提出的一个观点,关于人精神世界的塑造有三处关键场域——一是学校;二是图书馆;三是书店。他认为科尔的书店对他的影响至关重要。而对于只接受过6个月正规学校教育的科尔而言,影响他的是后两者。
从图书馆开始
从图书馆这个角度看,科尔在澳大利亚得到了他在英国难以获得的机会。19世纪50年代,在伦敦的大英图书馆,想要进入阅览室读书,预览人必须书面申请读者阅览证,还要提供有社会地位人士的推荐信,并说明自己的研究目的。年龄也有限制,21岁以下一般不允许进入。所以英国的图书馆即便不收费,也是筛选制,优先服务学者、作家、专业研究者。像科尔这样的底层劳动者、自学的普通人很难拿到准入资格。
但是那个时期的墨尔本公共图书馆则不一样。淘金热带来丰盈的税收,当地管理者也有意把知识向底层平民敞开,图书馆的理念就是要成为“民众的大学”,任何人只要年满14周岁,双手干净即可入馆。所以澳大利亚的图书馆是面向所有普通市民开放的,不看身份、不需要推荐信,无需申请读者阅览证,没有阶级筛选,工人、移民、自学成才者都可以直接进馆阅览。这样的图书馆为E.W.科尔这类的自学人士提供了思想求索的机会。科尔通过在这里的广泛阅读,研发出饮料的配方,他不再挖金矿,而是靠卖饮料给矿工来谋生。同样,也是在这里,他开始了关于人类宗教的思考。
为钻研世界各地的宗教思想,他充分利用墨尔本的图书馆馆藏,仍觉不足时,他甚至放下赖以谋生的生意,专程前往悉尼州立图书馆查阅文献,以深入研读与思考。1867年,他写出一篇百页长文,把耶稣从“神”重新转化为“历史人物”和“宗教人物”。在他看来,信仰应当扎根于人类理性,他写这篇文章,是在进行一种宗教历史去神圣化。他本来计划探讨耶稣和保罗两个人物,但是因为当时的社会反响不大,还遭到当地教会的排斥,他并没有接着写关于保罗的章节。
科尔对宗教本质的清醒剖析与辩证审视,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失去价值,反而对当下多元共生的现代社会有着极为重要的借鉴意义。在不同信仰、不同文化彼此交织的今天,宗教偏执依旧可能催生隔阂、对立与极端情绪。科尔提醒人们以包容理性看待不同精神传统,为当代社会处理信仰议题、维系文明间的和平共处提供了极具现实价值的思想参照。
科尔书店
受惠于图书馆的科尔深知知识的力量,他将知识的传播与自己谋生的事业相结合,全力经营书店这一公共文化空间,让许多没有机会接受正规教育的民众有机会通过阅读获得知识。科尔书店所销售的百万册全球新旧典籍,既包括世界各地宗教、历史、文学著作,也有自家出版社出版的跨文化比较研究、通识类书籍,形成了完整的出版与流通体系。
科尔在1879年首次推出的《科尔趣味图画书》(Cole's Funny Picture Book),到现在累计销量超几百万册,仍然在不断再版中。笔者的科尔研究就起始于20多年前,在社区图书馆借到的这本书。此书兼顾儿童启蒙与成人趣味阅读,类似集萃,把众多经典读物和图片收集到一起出版。
他创作出版的《白人澳大利亚问题》等众多文本勇敢地反对种族以及宗教的排他主义,主张文明平等与共存。他的科尔书店举办征文比赛,号召人们思考世界主义观念,探讨社会改良、社群平等的未来构想,传递多元共生的世界主义理念。科尔书店提升了墨尔本这座城市的全球文化辨识度,进而受到柯南道尔、马克·吐温、吉普林等作家的赞叹。科尔书店很大程度上助力了1900年代的墨尔本获得“壮观世界大都市”的称号。
科尔与《中国人性格好的一面》
作为中国人,笔者非常欣赏科尔出版的《中国人性格好的一面》。该书出版于澳大利亚联邦建国初期,当时执行的是“白澳政策”,澳大利亚社会上普遍存在对华人移民的污名化与排斥情绪。其实,早在1850年代,随着澳洲金矿的出现,华人采矿者人数急剧增长,面对勤劳吃苦、礼拜日也在挖矿的华人,白人的不满情绪不断积聚,开始限制华工入境,一些州在1857年到1891年之间相继颁布了限入法案,向华人劳工收取人头税等。科尔以其长期倡导的公共启蒙与世界主义立场出发,试图以通俗而平实的论证对抗偏见:一方面,他从儒家伦理切入,将中国人的勤俭、仁爱、孝悌等特点放置于可比较的道德框架中;另一方面,他直指歧视的核心在于环境与机会的不平等。
他这样评价他认识的一位生活在悉尼的华人梅光达:“他是一个中国人,但是通过教育和交往,他已经成为我们中的一员,并且成为我们中最好的人。他不是一个威风凛凛、自命不凡的有钱人;他是一个善于沟通、仁慈、助人为乐的人,悉尼人都能感到这一点,他们尊重和喜爱他。”他相信环境的力量。他说:“在我的一生中,我接触过许多人,来自不同种族、有着不同特征、不同肤色、不同服饰、不同习俗、不同信仰、不同语言,我接触得越多,就越相信人的本质都是好的。”该书体现了科尔对儒学的深刻理解与对“白澳”的公开质疑,这是一位澳大利亚人被儒家思想影响、勇敢进行公共论辩的范例。当然,这种睿智和包容,也来自于1860年代,科尔在澳大利亚图书馆的阅读与思考。
该文集中,沃尔特·默多克的一句话可以概括笔者对这套丛书和科尔创举的情感:“心怀感恩,震撼与敬畏”。感恩科尔为墨尔本这座城市文脉留下丰厚的遗产,这套书可以填补早期澳大利亚人文历史的空白;震撼于一个赤贫少年仅凭一己之力,完成跨越阶层、跨越时代的文化突围;敬畏于他历经世事沉浮,始终保有面向公众的善意、面向时代的思考、面向社会的担当。
在文献散佚、近代民间思想易被湮没的当下,这套四卷本文集的出版,是对科尔这位澳大利亚文化先驱最好的回望,也是给当代读者珍贵的启示。它让百年光阴得以对话,让多元文化互敬互爱的精神重新发光,也让我们真正理解,一座城市的文明厚度,从来都源于这些默默深耕、以文字与善意滋养时代的先行者。
(作者系清华大学外文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