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新作品

沅水河畔的辰河高腔

□蒲海燕

向词贤(左)

石玉松(前排左四)和李怀荪(后排右一)

陈 刚

小车行驶在沪昆高速上,虽隔着车窗玻璃,阳光依然灼人。当那滋养了无数传说、歌谣与两岸生民的沅水终于进入视野时,我不禁兴奋起来。我此行的目的,正是要前往怀化辰溪县辰河高腔剧院,探访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辰河高腔,聆听沅水河畔文化的余响。“辰河高腔”这名字在我听来,它带着沅水的澎湃激荡,带着山野的广袤粗犷。

沅水流域地处被称作“文明之线”的北纬30度附近。两千多年前,屈原沿着沅水,踏着兰皋芷岸,一路行吟而来。那时的沅水流域信巫鬼,重祭祀。每逢节庆或祭祀之日,人们喜欢戴上面具,呼啸吟唱,狂舞酣歌。巫风旨在“娱神”,却在不经意间启发了屈原,将被逐此地的忧愁愤懑倾泻于笔端,化作神秘浪漫的《离骚》《九歌》《天问》。

辰河高腔的根脉来自江西弋阳。元末明初,频繁的战祸和兵燹使沅水流域十室九空。随之而来的“扯江西,填湖南”的大迁移使此地悄然生变。曾氏兄弟将故乡田垄间高亢粗粝的弋阳腔带到沅水河畔。这粒南戏的种子在肥沃的土壤里吸收了沅水号子的嘹亮悠长、巫傩楚韵的奇崛神秘和民间歌谣的浪漫多情等养分。当“弋阳风骨”与“沅水精魂”水乳交融,中国戏曲史上的一朵旷世奇葩——辰河高腔便从沅水流域绽放开来,比母体弋阳腔更加激荡悠长。

朋友周昕介绍说,坐在我对面的那个高大魁梧的艺人叫向词贤,曾是辰河高腔的当红小生。他唱高腔时,唱词用真嗓,拖腔用假嗓,可翻高八度,因而被戏迷称作“金线吊葫芦”。我们刚握手打完招呼,他就滔滔不绝地聊起了辰河高腔。

突然,他坐直身子,眼神倏亮,两手一挥,一甩头,瞬即凝固成一座雕像。很快,他的眼神开始迷离起来。歌声便泉水般从他的嘴里流泻出来,珠圆玉润,饱满嘹亮。虽只是清唱,穿透力却极强。高亢激荡时,如鹰击长空;轻柔婉转时,如春燕呢喃。明丽欢快时,他眉梢轻扬,笑意如波;铿锵粗犷时,他眼射寒星,面色凝重……没有舞台,没有锣鼓,也没有唢呐。向词贤用他声情并茂的演唱,将我们所处的弹丸之地,变成了一个宽阔的戏台。

向词贤的演艺生涯充满了传奇。他出生在沅水河畔一个弥漫着浓厚高腔气息的小村庄里。他的外公和父亲都是高腔的围鼓手。3岁时,他就天天被抱着唱戏。念小学三年级时,他拜德高望重的老艺人石玉松为师。70年代末,村里成立了业余剧团,他成为剧团的一员,专攻小生。80年代初,他向有六十多年舞台实践经验的向荣老师请教舞台知识与曲牌。1988年,因著名画家黄永玉连发两封电报邀请,他到凤凰古城演出了半年。1998年,他跟随泸溪剧团远赴法国和西班牙,在巴黎和巴塞罗那的艺术节上唱响了辰河高腔。2018年,他参加了在昆山市举办的全国百戏展演,在传统折子戏《抢棍》里演活了刘知远……向词贤和他的高腔剧团跨越了山川大地,跨越了半个多世纪,见证了辰河高腔这个地方剧种走向世界的奋斗史。

与向词贤的谈笑风生相比,他身旁那位一直沉默着的男子显得格外内敛和腼腆。经友人郑重介绍,我才知道,他就是我要拜访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辰河高腔代表性传承人陈刚先生。

陈刚出生于辰河高腔的梨园世家,父亲是赫赫有名的高腔演员,因擅演丑角,被观众称作“三笑”。他自幼随父亲的戏班走南闯北。但凡有演出,他都专心致志,默默地记住那些戏文。父亲笃定了他除了具有表演天赋,还酷爱辰河高腔后,才开始收他为徒。严父加严师,使陈刚对一招一式、一腔一调,都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勤学苦练的他不负众望,终成大器,被戏迷们赞誉为“小黑”,声震一方。

陈刚将能继承的辰河高腔剧目悉数掌握。《仙姬送子》《胡琏闹钗》《竹节山》等这些代表作品,他都能倒背如流,驾驭起来轻车熟路。早年的辰河高腔角色分为生、旦、净、丑、外、副、末、贴八行,清末民初后简化为生、旦、净、丑四行。他主攻诙谐、风趣、憨直或狡猾的丑角。上至王侯将相,下至平民盗匪,皆可入戏。无论是罗帽、方巾,还是公子巾、紫金冠,他都演绎得出神入化。因其表演“有泥土味、生活味浓”,他的戏迷遍布湘西大地。

有一年,陈刚带领剧团到湘西的一个边远山村演出。曲终人散时,夜幕已经降临。细心的他瞥见戏台下还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那个十来岁的少年虽衣衫褴褛,眼睛却亮得像挂在天上的星星。当陈刚走过去问他为什么还不回家时,少年欲言又止。陈刚知道他胆怯,来了个“彩发扭花”。少年被逗乐了,说想摸摸丑角的行头。陈刚心中一动,将少年领上台,把那顶破旧的公子巾递过去,任由少年抚摸。当孩子放下公子巾后,陈刚面朝他做了一个“岩鹰晒翅”,突然如醉汉般“瘫软”在地。他的滑稽表演逗得少年哈哈大笑。少年不再拘泥,说想上台“演一回戏”。陈刚当即给少年勾了半边脸的丑角妆,将一个插有翎子的头盔戴在少年头上,教少年对着镜子抖翎和刷翎,乐得少年大笑,半天合不拢嘴。事后陈刚才得知,那个少年是个孤儿,跟年迈的奶奶一起生活。从那以后,每次到那儿附近演出,陈刚都会给少年带些吃的,闲暇时教他几个简单的动作。因为陈刚从少年的眼里看到了自己年少时看父亲演出时的光。他想让那光一直亮下去,永不熄灭。

陈刚的传承故事如一粒石子投进我的心湖,荡起了一圈圈涟漪。我忽然明白,文化的传承不一定需要富丽堂皇的舞台和盛大的仪式,即使在无人知晓的一隅,亦可以薪火相传。

向词贤还向我提起了他的恩师石玉松老先生,称赞恩师“唱花,花能开;唱鸟,鸟能飞”。石玉松老人的故事,我听李怀荪老师说过。三个月前,我曾登门拜访过这位怀化市艺术馆的研究员。得知我要写辰河高腔,李怀荪欣慰无比。他不仅带我参观了书柜里那些由他整理的几十本地方剧种的书籍,还要我用U盘存下了辰河高腔的资料。

20世纪80年代,完整的辰河高腔目连戏基本从舞台上消失了。李怀荪在民间文化调查中得知这一情况后,马不停蹄地赶到卧病在床的石玉松老人家。李怀荪用两个月的时间将这位记忆超群的老艺人口述的剧目唱段及他八十余年的演艺生涯全部记录下来,随后整理成20余万字的资料。

五年后,怀化市艺术馆接受文化部门的委托,以李怀荪抢救下来的20余万字的辰河高腔资料为本,组织六大剧团、十多名老艺人用两个月的时间排演录制了一台50个小时的辰河高腔目连戏。原版录像带后来成为怀化市档案馆的“镇馆之宝”。它是目前全国最全面的辰河高腔目连戏的音像资料。

“差点这高腔就断了啊!”李怀荪感叹,“好在早了一步。石玉松老人当时患有严重的肺气肿,说话上气不接下气,每说20分钟就得停下来休息一下,才能继续说下去……口述结束后,只过了18天,他就去世了……” 李怀荪的双眼骤然泛红。

当“石玉松”这一名字从向词贤的嘴里传进我的耳朵时,我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身心都在颤抖,对这个素未谋面的老艺术家满是崇敬和景仰。“任务完成了,我放心了!”当看到自己口述的最后一个词落在纸上时,石玉松老人如释重负,对李怀荪说了这样的话。这位老人用自己生命的绝唱,为当时濒临断绝的辰河高腔赓续了血脉。而跟他一起与时间赛跑,使辰河高腔绝处逢生的那个正值盛年的李怀荪,如今亦已成为一位耄耋老人。辰河高腔的旋律就这样镌刻入沅水河畔的诸多生命里,一代又一代,如沅水般绵长。

踏进辰河高腔剧院时,我颇感意外。剧院有三层楼,外观朴素,庄重典雅。二楼的排练厅宽敞明亮,墙上挂了一些剧照。演员们衣着艳丽,笑靥如花,姿态万千,让人陶醉。

团长涂显孟办公室的高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册册他亲手收集整理的曲目书籍。友人介绍说,涂团长不是高腔演员,而是剧团里的唢呐手和唱腔老师,但他自幼学戏,博闻强记,脑子里贮有近300支辰河高腔的曲牌和唱腔。他唢呐吹得好,被誉为“唢呐王”。辰河高腔的伴奏以唢呐为魂,辅以鼓、锣、钹等。一把唢呐便可独奏千军,成就世界上独有的声腔艺术。演员的唱调由唢呐决定,唢呐吹什么调,演员就唱什么调。唢呐一响,演员的喉头便跟着颤动。音调的高低、节奏的快慢,全在金竹管里流转。特制的高腔唢呐音色高亢,与唱腔水乳交融,在帮腔中更显神韵。

谈及辰河高腔的传承,涂团长轻抚斑驳的唢呐管,眉间凝着霜色。他说,这些年来,演员工资虽已从400元涨到1200元,但只能保障基本生活开销。为谋生路,团里人各奔东西:有的在夜市支起小吃摊,有的在工地搬砖,他则开起了出租车。

“但我没有放弃高腔!”说到这里时,他的眼眶里有泪花在闪烁,“我爱它,我必须努力坚持。如果不努力,它就不存在了,几千年的历史就可惜了。”我的心似有沅水漫过,泛起一阵阵酸涩的涟漪。但这酸涩又掺着些许暖意:在许多时候,最动人的传承正是那颗始终不肯低头的赤子之心。

回程依旧走沪昆高速,但我的心境与来时大不相同了。原来,文化的传承不一定囿于舞台。一个微笑、一声喝彩、一束目光都能汇聚成河,让千年遗韵生生不息,令华夏血脉永远流淌。

2026-09-11 □蒲海燕 1 1 文艺报 content85278.html 1 沅水河畔的辰河高腔